涨潮声第一次漫过耳膜时,我正把许牧阳的银铃埋进礁石缝。浪头舔舐脚踝的刹那,咸腥味竟与当年保温箱的消毒水气息诡异地重合。月光把海面切成无数块碎玻璃,每片都映着不同年龄的我在尖叫——九岁结巴的、十四岁染血的、二十岁被P上淫笑的。
我脱掉帆布鞋冲向浪花,塑料凉鞋带却缠住藤壶。当海水漫过耻骨时,突然想起初中被掀裙子那天也是这样的凉意。远处的渔船亮起红灯,恍惚间变成当年火灾现场闪烁的消防灯。有东西缠住小腿,捞起来发现是避孕套与藻类的混合体,在月光下泛着病历单被药水浸泡后的淡黄色。
真正的恶臭在黎明时显现。退潮后的滩涂裸露出发胀的卫生巾、腐烂的鱼鳃和输液管残肢。我跪在黑色油污中干呕,指缝间突然摸到个胎儿形状的硅胶玩具——眼窝处嵌着枚生锈的银铃,轻轻摇晃竟发出林雅芝当年在产房哼唱的摇篮曲。
海边民宿的太阳能热水器在午夜罢工。我站在锈蚀的花洒下,发现水流将皮肤上的油污冲成精液状的乳白色。搓澡巾擦过胸口时,乳头突然渗出淡绿液体——是五金厂沾染的金属粉末与海水反应的毒浆。镜面爬满霉斑,照出我腹部新长的红疹,排列组合恰似当年黑板上的蛞蝓涂鸦。
我在退潮的礁石滩刻满04-03。刻痕里很快寄生满藤壶,远看像无数张浩咧开的嘴。某夜暴雨后,所有数字被油污填平,化作滩涂上巨大的胎儿胎记。拾荒的老头说这是化工厂泄漏的诅咒,二十年前有对护士在此丢弃连体死婴。
那夜我吞下十粒安眠药躺进潮间带。月光把浪花染成福尔马林的青灰色,海藻裹住脚踝像产房保温箱的电极线。但海水突然退去,露出海底锈蚀的婴儿车骨架,车铃铛上结满的贝类正吐出母亲当年串项链用的海军蓝串珠。
暴雨来临前,我终于在防波堤尽头找到干净水域。可当身体完全浸入的瞬间,水面浮起彩虹色的油膜。有渔船在此倾倒医疗废物,漂流的药瓶上印着林雅芝的笔迹,针头在水流中排列成小海轮椅的行驶轨迹。
我赤身裸体躺在废弃的灯塔。月光从裂缝灌进来,在肚脐处汇聚成当年火灾的起火点。台风把咸腥味酿成更糜烂的气息,像父亲摔碎的蛋糕在盛夏腐败,像许牧阳临终时溃烂的输液港,像所有关于我的谣言在高温里膨胀爆裂。
晨跑的老人发现我时,正用收音机播放《Silent All These Years》。电池漏液腐蚀了磁带,副歌部分变成心电监护仪的死亡长音。我裹着对方递来的旧床单,绒毛间抖落的陈年精斑正巧拼出我工牌上的编号。
此刻我蜷缩在渔船的冷冻舱。三文鱼尸体渗出粉色黏液,逐渐覆盖手腕的陈年疤痕。当船员起网时的号子惊醒腐烂的月光,我在鱼群呆滞的眼球里看见无数个正在融化的自己——被油污包裹的、被谣言肢解的、被咸涩海水腌渍成过期罐头的,所有版本都在腥风里轻轻喊着: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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