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她睁开双眼,努力习惯着脑内的眩晕。
完全清醒后,手指处的伤口令她不由得痛呼出声。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被缠上了厚厚的绷带,稍微动一下就是刻骨铭心的痛,看样子应该是骨折了。
她有些慌乱,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处在陌生的环境里让她变得尤其不安,对周遭的一切都产生出了浓重的警惕。
可越是拼命想要记起什么,头就越疼,像是有千千万万只蚂蚁在不断啃食,她已不敢再细想,只能拼命说服自己冷静。
西棠赤脚下了地,开始环顾起四周。
这是一间雅致秀气的内阁,满屋摆放着一色的黄花梨木桌椅,若有若无的散发宁人的香气。向右转去,那儿放着一把被金线软绒妥帖盖着的焦尾琴,模样小巧精致,她本想挑一挑琴弦,但碍于手上的伤只能作罢。
越过一面八扇绘朱雀绣锦屏风,便是她方才躺着的软床。上头挂着柔软的纱帐,她轻轻拂了拂布料,才发现那是用燕羽觞制成的,左右两侧则各挂了两个香囊,风一吹刚好将香气送进她鼻尖。
西棠皱着鼻子嗅了嗅,方才脑中还隐隐传来的疼痛竟被安抚了大半。
且先不管这是哪里,她能肯定的是这里的主人不会是害她失去记忆的元凶,不然就不会将她安置在这等上好的厢房,而是脏兮兮的柴房了。
可凭空失去记忆确实古怪,她不光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连自己生的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总不能是什么有钱但却恶毒的嫡女吧,欺负别家善良千金然后被挑断手筋扔回府上。难道她重生了?
西棠甩甩脑袋,暗道自己神经质。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观察起自己的容貌,令人感到欣慰的是这张脸竟美的有点出乎意料了。
只是面色浮着病态的苍白,就连嘴唇也没有过多的血色,跟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没两样。
她眨眨眼,浓密卷翘的睫毛跟着扇了扇,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一小片显而易见的阴影,我见犹怜。
幸好还活着,她如是想道。
门被轻轻推开,西棠惊觉的看向来人。
那小丫鬟见了她先是一怔,而后被欣喜掩盖,只见她飞快向门外跑去,西棠听见她说:“快去告诉将军!小姐醒了!”
将军?谁是将军?
她狐疑,连忙起身后退了几步。
紧接着就是匆匆的脚步声。
陌生的男子撞入她的眼帘,那人虽生的俊美,但眉眼间却凝着冰雪。他有着高高的鼻梁,薄而精致的唇形,一双眼眸金灿灿的,像是天边的旭阳,整个五官完美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阮阮!”
“别过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跟那人同时说道。
李存礼霎时面色灰败,望向她时为数不多的柔情也被她的害怕所湮灭。
西棠受了惊,这人怎能如此莽撞,擅闯女子闺房,未免也太没有礼数了,更别提她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亵衣。
李存礼似乎看出了什么,只能慢慢向外退去,轻声安抚着:“阮阮莫怕,我不是坏人,你在这里很安全。”
她迅速躲藏进被褥,面色红了又红,“那你是何人?我为何在这里?”
李存礼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现在的状况分明是失忆了,若是道出真相恐怕会害她再次受伤。
他只得编了一个故事,说她是外出游玩时不幸被贼寇绑走,前几日才被救了回来,许是受到了惊吓才记不起事情了。
“如此说来这里是我的家?那我叫什么名字?”
李存礼见她放松下来,慢慢朝她靠拢。
“你叫阮西棠,这里是我的家,自然也是你的。”
“说话就说话,你怎么又走过来了!”
西棠看出了他正在试图向自己靠来,更加瑟缩进被褥,掏出枕头就砸了过去。
李存礼接住枕头,鹅毛飞了满天。
他无奈叹气,这姑娘着实机灵的紧,他再不敢妄自行走,只能保持着这个安全距离同她大眼瞪小眼。
好在巫师及时赶来,才挽救了这个局面。
梦姑拄着巫杖,一进来就看见李存礼抱着鹅绒香枕站在正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面带诧色,似乎也不信在朝野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会在一个女子手中吃瘪,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李克用当年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通文馆了,就连收李存礼作养子也是她提议的。这孩子从小无父无母,生来便感情淡薄,十四岁时第一次杀人,竟比李克用还淡定,仿佛死的只是只家禽。
现在起码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姑娘莫怕,老身是府上巫医,你可以唤我梦姑。”
梦姑的身上有浓浓的药香,西棠闻出和纱幔上挂着的香囊是出自同一味。
既然是巫医她便没有理由拒绝,况且梦姑身上的气味让她闻着很舒心。
梦姑似乎在这府上的地位很高,进来时侍女们都在门外跪成一排,她虽年迈,但话语却极有分量,听着就让人莫名的安心。
尊老爱幼的道理西棠还是懂的,只是李存礼还杵在屋里,令她没法起身作揖,只能低眉颔首:“见过梦姑。”
“好姑娘,你受苦了。”
梦姑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存礼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分明都是第一次见面,怎地对梦姑就这般亲近,对他就非打即骂的。
“敬先,老身需给阮姑娘做个全面检查,她既惧你,你不妨就先出去吧。”
梦姑的意思倒像是护着西棠,李存礼一挑眉,不可置信。
他这是在自己府上被驱赶了?
既如此他也不再执着,将枕头放到一边的香案上拱手作揖,“那敬先便先行告退了。”
门被轻声合上,西棠松了一口气,她将自己从被子里摘出来,乖乖的让梦姑检查。
梦姑的内力贯彻全身,她有些不习惯,但还是配合着走完了全程。
“阮姑娘放心,你已无大碍,只是身子骨孱弱还需静养。”
“那我的手……”
“不是很严重的伤,往后日日敷老身送过来的草药,十日内便能恢复如初了。”
听她这样说西棠安心了许多,只是心中还有些不解:“可我怎么好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一提到这个话题她就开始头疼,明明闪过了很多重要片段,但就是抓不住也理不清。
梦姑轻揉着她的太阳穴,像是哄小辈那般温声细语:“有时候记不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人是很奇妙的动物,失忆也许就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