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外院管理室的空调出风口结着薄霜,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夜风中发出电流嗡鸣。唐舞麟推开门时,正对上舞长空骤然冷下来的眼神——那双曾如寒潭般清冽的瞳孔里,如今浮着一层浑浊的灰,像被蛛网尘封的古剑。
“出去。”舞长空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每一个字都碾过砂纸般粗粝。他的手指还停留在《重建工程进度表》第21页,指节因长期握笔泛着青白,腕骨凸起如嶙峋瘦竹,袖口滑落处,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得近乎狰狞。
唐舞麟没有说话,靴底碾过满地的压缩饼干包装——那些银灰色的铝箔在灯光下碎成星屑,像极了深渊战场上漂浮的机械残骸。他蹲下身,指尖触到某包饼干边缘的齿痕,心脏猛地抽紧:这包饼干被撕开的口子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牙齿硬咬开的。
“老师。”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我煮了蔬菜粥。”保温盒掀开的瞬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舞长空的镜片,男人忽然别过脸去,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剧烈滚动。唐舞麟敏锐地捕捉到那抹细微的动摇,立刻单膝跪地,将陶瓷碗推近办公桌:“就喝一口,求您了。”
舞长空的睫毛剧烈颤动,忽然抓起桌上的钢笔掷向门口。金属笔杆擦着唐舞麟耳畔钉入门板,尾端犹自震颤不止。但少年不为所动,反而将碗又往前送了半寸,指腹因用力泛起青白:“您从前总说,魂师连食欲都控制不了,如何掌控魂力?现在又算什么?”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心上。舞长空猛地抬头,撞上唐舞麟泛红的眼眶。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蓬乱的头发、松弛的领口,还有——还有当年在东海学院初见时,那个追着自己喊“老师”的少年,眼底从未熄灭过的光。
“……无聊。”舞长空别开脸,却不再推拒。唐舞麟趁机单手环住他单薄的肩膀,将人轻轻扶起。这个动作让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胸腔在掌下急促起伏。唐舞麟这才惊觉,老师的肩胛骨硌得他掌心生疼,远比在深渊战场背负他时轻了至少三十斤。
第一勺粥递到唇边时,舞长空本能地抿紧嘴唇。唐舞麟却用拇指轻轻按住他的下颌,“张嘴。”少年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否则我现在就给浊世师祖打电话,说您虐待学生。”
舞长空睫毛剧烈抖动,忽然张开嘴,却不是为了喝粥,而是咬住瓷勺边缘狠狠一推。白粥泼在唐舞麟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却仍死死攥住碗沿。两人僵持间,舞长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虾米状,指节抠进办公桌边缘,咳出的气音里带着金属般的锐响。
“老师!”唐舞麟慌忙放下碗去拍他后背,触到肩胛骨下凸起的脊椎骨时,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舞长空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推他的手,直到咳出一缕血丝,才颓然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的嘶鸣,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您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唐舞麟低吼出声,抓起地上的压缩饼干摔在桌上,“当年,即使史莱克被炸回您都不曾这样,现在就为了省那点时间?您以为自己还是巅峰状态吗?复活时受损的经脉还没愈合,再这么下去——”
他忽然哽住,眼前浮现出复活仪式那天,舞长空像具残破木偶般躺在治疗舱里的画面。男人此时偏过头,盯着窗外重建后的史莱克主校区,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里曾是深渊大战的一个战场,如今波光粼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活着干什么呢?”舞长空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得唐舞麟心脏剧痛,“黑暗蜂鸟死了,深渊位面没了,该杀的都杀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仿佛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我留着做什么?”
唐舞麟忽然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舞长空瞳孔骤缩,感受到少年蓬勃的心跳透过皮肤传来,一下下撞得他掌心发麻。“因为我还需要您。”唐舞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古月需要您,谢邂他们需要您,史莱克需要您——您以为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就能当我们没见过您在战场上为我们挡住那道深渊射线的样子吗?”
舞长空猛地吸气,却引发新一轮咳嗽。唐舞麟趁机舀起半勺凉了些的粥,贴到他唇边:“就当……”少年的喉结滚动,“就当是治治我的心病,行吗?”
这次,舞长空没有拒绝。当温热的粥液滑入喉咙时,他忽然尝到咸涩——不知是粥里混了泪,还是记忆里的血。唐舞麟数着他咽下的每一口,数到第七勺时,男人忽然抬手按住碗沿,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额角沁出冷汗,每根睫毛都在颤抖。
“够了……”舞长空的声音细若游丝,右手却仍在无意识地摸索桌上的文件,“还有三区规划图……”唐舞麟一把按住他的手,触到腕间跳得极快的脉搏,像濒死的鱼在扑腾。他忽然想起从前上课,老师总说“用心感受元素的呼吸”,可现在,这只手的温度比金属还凉。
“睡吧,老师。”唐舞麟从口袋里摸出医生给的助眠喷雾,在空气中轻轻按了两下,“等您醒了,我陪您去看新栽的“树苗”,它们长得可好了……”
舞长空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却固执地凝在少年脸上。他看见唐舞麟眼里的泪光,看见自己倒映在那片泪光里的模样——原来自己竟这般狼狈。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夜,少年浑身是血地趴在他背上,却还在笑:“老师,我疼,但我没哭。”
“傻孩子……”舞长空呢喃着,终于抵不过药性,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下次绝对不能这么大意了。
唐舞麟看着老师终于闭上眼,颤抖着伸手替他掖好外套。管理室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传来海浪声。他轻轻抱起那具单薄的身体,走向里间的休息室,路过办公桌时,瞥见进度表边缘露出一角泛黄的照片——那是史莱克七怪当年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那样明亮。
“会好起来的,老师。”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怀里的人发出细碎的呓语,指尖无意识地勾住他的袖口,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唐舞麟眨掉眼里的泪,在月光中轻轻放下老师,替他盖好被子,看他眉心的褶皱渐渐舒展。
走廊里,谢邂等人立刻围上来。古月递来温热的毛巾,眼神掠过唐舞麟手背上的烫痕:“怎么样?”
“睡着了。”唐舞麟擦去手上的粥渍,指腹摩挲着烫红的皮肤,“明天找后勤部把空调温度调高些,再让人把这些文件搬出去……我会去找心理医生来看他的情况”他顿了顿,声音发闷,“但从今天起,我们必须轮流监督他吃饭。”
乐正宇拍了拍他肩膀,一向张扬的少年此刻眼神坚定:“放心,有我们在。”
唐舞麟点点头,转身看向管理室的方向。透过虚掩的门,他看见月光落在舞长空脸上,为那抹苍白镀上一层柔光。远处,重建后的史莱克学院塔吊林立,像新生的骨骼正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