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窗棂时,唐舞麟才从海神阁回来。房间内空无一人,寂静的可怕"谢邂,老师呢?"他抓住站在门口的谢邂,对方喉咙动了动,指腹在衣服纽扣上碾出褶皱:"老师醒后又批改了一会儿方案,接了个电话说要去给师祖送东西,我们拦不住
浊世的小院离这并不远,唐舞麟很快就赶到,站在门口通过栅栏的空隙能够看到里面舞长空单手持剑,天霜在暮光中划出半轮冷月,衣摆随剑气翻卷如振翅孤鸿。唐舞麟忽然想起多年前初次见老师舞剑的场景,那时他还不懂何为"剑意",只看见漫天霜雪都凝在那道清瘦身影周围
雪色剑光正劈开浮尘,在夕阳里织出细碎的冰晶。舞长空的白色练功服被气流掀起一角,天霜剑在掌心旋转出银亮的弧光,剑尖挑起一片落叶时,竟将其冻成薄脆的冰晶,裂成六瓣飘雪
寒江雪的起手式如孤松立雪,舞长空的手腕翻转间,剑刃划出三道重叠的霜痕,宛如江面上凝结的冰纹。第二式"碎玉"出鞘时,空气里突然泛起细密的冰针,每一枚都折射着冷冽的光,却在即将触地时化作水珠——显然是刻意收敛了锋芒。唐舞麟的目光落在他后颈的绷带上,那里本被冷汗浸透,此刻却因专注而泛着薄红。
浊世背着手站在一旁,红发无风自动。当舞长空旋身劈出第三式"映月"时,老人突然抬手掷出三枚铜铃。剑光骤然暴涨,如月光碎在寒江,三枚铜铃竟被冻在半空中,成了悬浮的冰铃,清越的声响里带着刺骨的冷意。
"不错。"浊世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比几年前多了三分寒意。"舞长空收剑抱拳,额角的汗珠坠在剑鞘上,凝成细小的冰珠。唐舞麟这才注意到,他握剑的右手小指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肌肉震颤。
"老师。"唐舞麟走进门时,故意将保温杯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舞长空的指尖在剑柄上猛地收紧,天霜剑入鞘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浊世转身时,他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只是耳尖还泛着未褪的薄红。
"舞麟来了。"浊世将一个鎏金暖炉塞进舞长空手里,"这孩子总说不冷,大冬天的连手套都不戴。"唐舞麟的目光落在舞长空攥着暖炉的指节上,那里还留着昨天喂粥时烫到的疤痕——此刻却被他悄悄藏进了袖口。
舞长空垂眸擦拭剑身,墨绿色的眼睫在眼下投出阴影:"老师言重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的剑舞只是错觉。浊世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魂力顺着衣襟渗进去,像在检查什么:"寒意是够了,可气息怎么这么乱?是不是又熬夜了?"
唐舞麟看见舞长空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昨夜他分明看见这人在办公室咳到凌晨,此刻却对着老师扯出个清浅的笑:"学生哪有您勤勉,昨夜不过看了些魂导器资料。"他说得太自然,连唐舞麟都险些以为那满地的压缩饼干的袋子和安眠药空盒只是幻觉。
"咳......"浊世转身去拿桌上的茶盏,舞长空的目光却骤然扫向唐舞麟,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那是种近乎哀求的警告,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边缘,喉结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别告诉老师。"
唐舞麟忽然想起雅丽说过的话:"他在浊世面前,永远是那个要强的弟子。"此刻这人明明双手冰凉,却把暖炉攥得发烫,明明后颈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挺直脊背像棵不会弯折的雪松。当浊世转身时,唐舞麟抢先开口:"老师的剑法真是震撼,学生刚才在门外看入迷了。"
舞长空的肩膀微微放松。浊世捋着胡须大笑:"这孩子从小就倔,练剑时谁都不让看,今天倒是破例了。"他没注意到舞长空攥着暖炉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更没看见唐舞麟悄悄将保温杯推过去,无声的说道:"趁热喝,里面没放药。不然…"
舞长空的指尖在杯口停顿了一瞬。当他抬眼时,唐舞麟对上他墨绿色的瞳孔——那里笼罩着一层薄霜。两人之间流动着无声的契约,最终在雪地里达成的和解。
"我去给师祖泡壶新茶。"唐舞麟接过浊世手中的空盏,转身时听见舞长空轻不可闻的叹息。当木门在身后合上时,他从门缝里看见,那人终于将保温杯捧到唇边,水蒸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暖化了紧抿的嘴角。
训练室里,浊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再耍一遍'碎玉',我看你刚才的剑势还有破绽......"舞长空应了一声,天霜剑出鞘的清响里,夹杂着极轻的吞咽声。唐舞麟靠着墙滑坐在地,指尖触到口袋里的高浓度浓缩营养剂——那是雅丽给他的,说"必要时可以混在茶里",但他忽然不想用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唐舞麟摸出通讯器,给雅丽发消息:"他喝了一些兑了水的营养液"发送键按下时,他听见训练室里传来浊世的笑骂:"臭小子,手都冻成冰疙瘩了还耍剑!"接着是舞长空无奈的低笑:"老师,我真不冷......"
谎话。唐舞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温度,想起刚才舞长空接保温杯时,指尖在他手背上蹭过的触感——比雪兰草上的霜还要凉。但这人却在浊世面前笑得那样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个勤于练剑的弟子,而非把自己泡在黑暗里二十几年的困兽。
风卷起地上的冰晶,化作细小的水珠渗入青砖。唐舞麟忽然明白,有些伤口注定无法被阳光直射,却可以在阴影里被温柔包裹。就像此刻的舞长空,宁愿在老师面前当棵挺拔的雪松,也不愿做需要被呵护的花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