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锈得掉渣。
韩飞鸿踹了一脚,门轴吱呀响。
我摸出怀里的龟甲。
河洛演天诀要推三刻,指节抵着龟纹,热意顺着掌心爬——卦象动了,西南位有血光。
“对这儿。”我把龟甲塞回袖里。
苏挽歌的弦丝在指尖绕了两圈,毒药瓶碰着琵琶骨,叮的一声。
顾临风的火把凑上来,照见墙根青石板上的裂纹——和李云鹤说的玄玉埋处对上了。
韩飞鸿当先跨进去。
他剑穗子扫过满地碎砖,惊起几只蝙蝠。
我盯着他后颈——活尸都在后颈插骨签,得防着暗袭。
“有动静。”苏挽歌压低声音。她耳尖微动,像只猫。
前方传来嗡鸣。
像是有人拿指甲刮磨青铜,混着含混的咒文。
我摸出腰间的罗盘,指针疯狂打转——这是星力被抽走的征兆。
“停。”我拽住韩飞鸿的衣角。
他剑都拔了一半,瞪我:“怕个球?”
“再往前三步,踩的就是生门。”我蹲下身,用剑尖划开积灰。
青石板下露出半枚玄玉,幽蓝的光渗出来。
“陆明远埋的引星阵眼。”
李云鹤的刀出鞘三寸:“我就说这庙邪性。”他靴底碾过一片符纸,“和城南义庄的一样。”
顾临风的火把突然爆起火星。
他举高了照向头顶——房梁上挂着七具草人,每个草人胸口都钉着陆府的家徽。
苏挽歌的弦丝“铮”地弹响,割断一个草人的绳子。
草人掉在地上,里面滚出颗眼珠,还沾着血。
“活祭的。”我捏起那颗眼珠。
眼白上有锁魂咒的纹路,和之前救的那个活祭后颈骨签上的符一样。
咒文声近了。
转过最后一道断墙,石室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七盏青铜灯绕着中央的祭坛,灯油是黑的,烧出幽蓝的火。
十二名邪术士跪在四周,每人手里攥着根骨签。
正中央站着个穿黑袍的,背对着我们,肩膀随着咒文起伏。
“玄幽。”李云鹤咬着牙。
他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老子追了三个月的主谋。”
黑袍人突然转身。
他脸上蒙着层青灰的皮,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里泛着幽光。
我喉结动了动——这张脸,和陆明远书房里那幅“玄坛真君”画像里的鬼差,一模一样。
“沈公子。”他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磨着。
“比我算的早到了半柱香。”
韩飞鸿的剑指着他心口:“少废话!”
玄幽的手按在祭坛上。
祭坛中央嵌着块玄玉,比墙根的大十倍,正往上冒黑气。
“陆小公子说你们会来。”他空眼眶里的光更亮了,“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我攥紧袖中的龟甲。
“他说,”玄幽笑了,青灰的脸皮裂开道缝,“国师的好徒弟,该去陪他那死鬼师父了。”
苏挽歌的弦丝缠上我的手腕。
她掌心全是汗,烫得我心慌。
顾临风的火把在发抖,照见祭坛边缘的符文——和活尸背后的界门裂缝,纹路分毫不差。
“界门要开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玄幽的手从祭坛上抬起来。
他手里握着根骨杖,杖头嵌着颗血淋淋的眼珠——和刚才草人里滚出来的那颗,眼尾都有颗红痣。
“晚了。”他空眼眶里的光暴涨。
我摸出怀里的解药瓶。
可这次的活祭不是七个,是祭坛上那具被剥了皮的尸体——后颈插着七根骨签,每根都刻着陆府的家徽。
韩飞鸿冲了上去。
他的剑劈在玄幽身上,却像砍在空气里。
玄幽的身影晃了晃,再出现时已经站在祭坛中央。
他举起骨杖,指向穹顶——那里不知何时裂开道缝,像只正在睁眼的怪眼。
“沈怀瑾。”他的声音混着风灌进耳朵,“看看你师父当年藏了什么好东西。”
我抬头。裂缝里漏下的光不是月光,是血红色的。
玄幽的骨杖重重砸在祭坛上。
地面剧烈震动。
苏挽歌拽着我往旁边扑,韩飞鸿的剑挑飞一块落石,李云鹤的刀砍断一根塌下来的房梁。
顾临风的火把掉在地上,火星溅在玄玉上,腾起一团黑雾。
黑雾里传来笑声。
“现在,”玄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该送你们见他了。”
他的骨杖在黑雾里划出一道光。
我看清了杖头的眼珠——那是顾九郎的。
“师父!”我喊出声。
黑雾突然凝结成一只手。
它穿透韩飞鸿的剑,掐住我的脖子。
我踢到块玄玉,滑向祭坛边缘。
苏挽歌的弦丝缠上我的手腕,她整个人被拽得贴在墙上,指甲缝里的毒药全渗进我皮肤。
“放手!”她喊。
我咬着牙去够她的手。
指尖刚碰到,黑雾里又伸出一只手,缠住她的琵琶弦。
玄幽的脸从黑雾里浮出来,空眼眶对着我:“陆小公子说,要你亲眼看着她死。”
苏挽歌的弦丝断了。
我摔在祭坛上。
玄幽的骨杖抵着我的心口。
他空眼眶里的红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却听见他说:“知道你师父怎么死的么?”
我喘不上气。
“他护着块破玉,”玄幽的声音像蛇信子,“说那玉里藏着大胤的命。”他骨杖压下去,“现在,我替陆小公子取了。”
祭坛下传来闷响。是顾临风在撬玄玉?还是李云鹤在砍邪术士?
玄幽突然顿住。
他空眼眶转向石室入口。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道影子,拄着根断琴。
“顾九郎?”我哑着嗓子。
黑雾“轰”地散了。
玄幽的骨杖掉在我手边,他踉跄后退,青灰的脸皮簌簌往下掉。
“你…你不是死了?”他喊。
顾九郎的盲眼上还蒙着布条。
他抬手拨了下断琴,琴弦嗡鸣。
玄幽的胸口炸开个血洞,青灰的皮底下露出白森森的骨。
“我死不死,轮得到你问?”顾九郎的声音没变,还是说评书时的沙哑。
玄幽转身就跑。
韩飞鸿的剑追着他后心扎进去,他却像团烟,散在空气里。
苏挽歌扑过来抱住我。她眼泪滴在我脸上,烫得慌:“你没事吧?”
我指着祭坛中央的玄玉。
玉上的血光更盛了,里面影影绰绰有座塔——和国师府后园那座被封了二十年的镇妖塔,一模一样。
顾九郎摸过来,断琴抵着玄玉。
他盲眼布条下渗出血:“怀瑾,取玉。”
我伸手。
指尖刚碰到玉,整座庙都在晃。
穹顶的裂缝“咔”地裂开更大,血光里传来嘶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挤着出来。
玄幽的声音从裂缝里飘下来:“沈怀瑾,下月初七,我在镇妖塔等你。”
顾九郎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他掌心全是血,烫得我发抖:“别信他。”
我抬头。
裂缝里的血光中,隐约能看见张脸——和陆明远有七分像,却多了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
“那是…陆明远他爹?”李云鹤凑过来。
顾九郎的断琴“啪”地断成两截。
他踉跄着后退,盲眼布条掉下来——里面是双血瞳,和玄幽空眼眶里的红光,一模一样。
“师父?”我喊。
他没应。只是盯着穹顶的裂缝,轻声说:“界门…开了。”
玄幽的笑声混着嘶吼声,从裂缝里灌进来。
我攥紧玄玉。玉里的镇妖塔突然动了,塔尖刺破玉面,扎进我掌心。
血滴在玄玉上。
裂缝里的嘶吼声突然拔高。
玄幽的冷笑穿透血光:“沈怀瑾,你师父藏的秘密,我替你挖出来。”
他的声音未落,一只青灰色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玄幽的手像铁箍,我踹他手腕,骨头撞在青灰皮上闷响。
他空眼眶里的红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脚踝上的指甲正往肉里扎——那是活人指甲,带着陆府熏香。
“五行局!”我咬着牙喊。
袖中龟甲烫得灼手,指尖蘸血在地上画坎位。
青铜灯倒了一盏,黑油泼在草人上——木生火,火克金,玄幽的骨杖突然晃了晃。
“幻境!”苏挽歌的弦丝擦着我耳尖飞出去。
她琵琶弦上的毒粉撒向邪术士,带头那个踉跄两步,后颈骨签“咔”地裂了道缝。
韩飞鸿的剑劈在黑雾上,震得虎口发麻:“狗东西!”他抹了把嘴角血,剑尖挑翻个青铜灯,幽蓝火苗窜上邪术士的道袍。
玄幽的手松了些。
我趁机翻起,摸出怀里最后半块玄玉砸向祭坛。
玉碎的刹那,顾临风的刀正砍在祭坛符文上——他早看出那些纹路是锁,刀背敲三下,锁眼“咔嗒”弹开。
“破了!”他吼。
玄幽突然尖叫。
他青灰的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人脸——是陆府的管事!
我胃里翻涌,想起前日在陆府厨房见过这人端参汤。
“沈怀瑾!”韩飞鸿的剑抵住他后心。
他转身时,我看见他后颈——插着七根骨签,和活尸一样。
“不…不是我…”管事的声音发颤,“陆公子说…说杀了你们,就能救我娘…”
玄幽的骨杖从他手里掉下来。
我捡起杖头的眼珠——顾九郎的眼尾红痣还在,凉得像冰。
“幻境散了。”我攥紧龟甲。
青铜灯的火灭了,邪术士们跌坐在地,抱着头喊“有鬼”。
李云鹤的刀架在最近的邪术师脖子上:“主谋呢?”
那邪术师抖得像筛糠:“玄幽…是陆公子扮的!他说…说用我们的命开界门…”
“放屁!”韩飞鸿踹翻个草人。
草人里滚出的眼珠全是陆府家丁的——我前日在马厩见过那个络腮胡的。
顾临风从祭坛锁眼里掏出张黄纸。
他展开,上面是陆明远的字迹:“子时三刻,借活祭开界门,引镇妖塔气。”
苏挽歌的弦丝缠住我的手腕:“界门?”
“镇妖塔里镇着前朝邪修。”我喉头发紧。
顾九郎的断琴还在地上,琴身刻着“封塔”二字——师父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陆明远早扒出来了。
玄幽的“尸体”突然动了。
管事的脸开始扭曲,青灰皮重新爬回脸上,空眼眶里的红光比之前更盛:“晚了!”
他扑向祭坛。
韩飞鸿的剑穿透他胸口,血溅在玄玉上——那血是黑的,带着腐臭。
“骗子!”韩飞鸿抽剑,“根本不是活人!”
玄幽的身体碎成黑雾。
地上只剩张纸,墨迹未干:“真正的棋手还在等你。”
我捡起纸。
纸角印着陆府家徽,字迹是陆明远的,却多了道疤——和裂缝里那张脸的疤,分毫不差。
苏挽歌凑过来看,指尖戳了戳纸:“陆明远他爹?”
顾临风的刀在地上划出火星:“陆老将军三年前战死,尸体都没找到。”
李云鹤摸出火折子烧纸,纸却烧不着,反而冒起青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等烟散了,纸上多了行小字:“下月初七,镇妖塔见。”
我攥紧纸。
手心的玄玉还在发烫,里面的镇妖塔影子更清晰了,塔尖上挂着块玉牌——和国师腰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顾九郎的盲眼布条掉在脚边。
我捡起来,布上沾着血,血里有星芒——和“河洛演天诀”运转时的光,一样。
没人应。
石室穹顶的裂缝还在渗血光,里面传来马鸣,是陆府的玄铁战马,带着腥味的风卷进来,吹得草人沙沙响。
苏挽歌的弦丝突然绷断一根。
她盯着断弦上的毒,脸色发白:“这毒…和陆夫人身上的,一样。”
韩飞鸿踢了踢玄幽的骨杖:“那老东西跑了?”
我没说话。
盯着纸上的“真正的棋手”,喉结动了动。
陆明远不过是棋子,那下棋的是谁?
玄玉在掌心发烫。
我低头,看见玉里的镇妖塔上,刻着行小字——“国师顾守真封”。
顾九郎,顾守真。
我捏紧玄玉,指甲掐进肉里。
血滴在纸上,“真正的棋手”四个字突然变成红色,像要渗进皮肤里。
“走。”顾临风拍我肩膀。
他火把照向门口,影子里有双眼睛——和玄幽空眼眶里的红光,一模一样。
我攥紧纸,跟着众人往外走。
庙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风里有股腥气,像血。
纸在我袖中发烫。
真正的棋手,还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