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着玄玉往客栈走,指尖能感受到它微微的温热,仿佛一块沉睡的心石。
晨雾裹着青石板,湿漉漉的凉意从脚底爬上来。
韩飞鸿肩上的陆正阳像袋米,垂着脑袋没动静——但我知道那老东西没这么容易死。
他脖子上还挂着一线血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像是某种咒语的痕迹。
苏挽歌的琵琶弦断了三根,她边走边扯新弦,银指甲在弦上刮出刺啦声,声音尖锐而紧绷,像是谁在耳边磨牙。
顾临风攥着玉牌,指节发白,火把照得他脸忽明忽暗。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焦躁与不安,像是随时要爆发的雷。
李云鹤落在最后,靴跟磕着石子,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我后颈,像一根冰冷的针,一动不动地扎在那里。
"到了。"顾临风踢开客栈门,木轴吱呀一声,惊醒了屋内的寂静。
店小二缩在柜台后打盹,被门响惊得摔了茶碗,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韩飞鸿把陆正阳甩在木桌上,木板吱呀一声——陆正阳的脑袋歪向一侧,嘴角还挂着血,倒真像个死人。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渍,散发出一丝腐朽的气息。
苏挽歌把琵琶往桌上一搁,弦颤了颤:"查过屋顶,没埋伏。"她扯下头巾,发间金步摇晃得人眼晕,"但那姓林的女人...你确定能信?"
我没接话。
玄玉在胸口发烫,比昨晚更烫,像块烧红的炭贴在皮肤上。
我解了衣襟,玉坠子贴着皮肤,红得像要渗血——这是"河洛演天诀"启动的征兆,一股灼热顺着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顾临风划亮火折子,点了墙角的油灯。
火焰跳动着,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命运的投影。
火光里,李云鹤抱臂靠门:"沈公子,陆正阳都抓了,怎么还说麻烦刚开始?"
"他是棋子。"我捏着玉坠子,闭了眼。
演天诀要推三日内事,得把已知线索串成卦象。
陆正阳养秘卫十年,玉牌是引信,林若兮说天枢倒转...我默念口诀,玄玉突然灼得生疼,眼前浮起模糊的影子:断墙、青藤、半块"安"字砖。
"城南。"我睁眼,"废弃的安家旧宅。"
"安家?"顾临风皱眉,"二十年前被抄家的那个?"
"对。"我捏紧玉坠,"卦象里有血光,有虚空界的纹路。"
李云鹤冷笑:"就凭块发烫的玉?"
韩飞鸿拍了拍他肩膀:"我信小沈。
上回他说赌坊后巷有埋伏,老子真翻出三具带刀的。"
苏挽歌拨了下琵琶弦,嗡的一声:"走。"她把琵琶往背上一甩,金步摇在晨光里闪了闪,"我倒要看看,这局能套几层。"
安家旧宅在城南乱葬岗边上。
我们到的时候,日头刚落。
天边残阳如血,洒在残墙上,映出斑驳的阴影。
风穿过破败的门匾,"府"字的木片咔嗒咔嗒掉,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韩飞鸿抽了剑,当先跨进去。
青石板缝里长着荒草,踩上去簌簌响,像是枯骨在脚下碎裂。
苏挽歌贴在我右边,弦在指尖绷成线,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一丝紧张。
顾临风举着火把,火光晃得墙影扭曲——墙根下有半截断剑,锈得发黑,像是被人特意埋在这里,散发着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停。"我拉住韩飞鸿的胳膊。
前面的穿堂风突然变了。
原本是凉的,现在带着股腥气,像泡了血的抹布。
玄玉又开始烫,我摸出张符纸捏在掌心——符纸是用秘卫的血画的,专克阴邪。
纸面粗糙,带着血腥味,仿佛能听见亡魂的低语。
"有吟唱声。"苏挽歌的耳朵动了动。
我也听见了。
像是很多人在喉咙里念经,含含糊糊的,从地底往上冒,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顾临风的火把突然灭了。
黑暗里,李云鹤的刀出鞘,寒光晃了晃:"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别慌。"我甩了符纸。
符纸"轰"地烧起来,照亮半面墙。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的硫磺味。
墙上的符文刻满砖缝,最中间的砖突然动了,"咔"地弹出块石砖,露出个黑洞。
吟唱声大了,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下去。"我摸出火折子,点燃顾临风新拿的火把。
地道里霉味呛人。
台阶是石头凿的,坑坑洼洼,走一步滑一下。
苏挽歌的弦刮着石壁,叮铃当啷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韩飞鸿的剑指向前方,剑尖微微发颤——不是他抖,是前面有东西在震。
"到了。"顾临风的火把照亮一扇石门。
门没关,虚掩着条缝,里面漏出绿光,像狼眼。
我推开门,寒气裹着腥气扑出来。
石室中央站着个人。穿黑袍,拿法杖,下巴沾着血——是陆正阳。
"沈公子。"他转过脸,嘴角咧到耳根,"你以为抓的是我?"他抬手,法杖上的绿宝石闪了闪,"那是我用秘卫做的替身。
真正的我,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了。"
苏挽歌的弦"唰"地弹出三根。
弦尖擦过陆正阳的脖子,冒起青烟——但他没躲,只是笑:"鹤顶红?
对虚空界的邪术没用。"他举起法杖,地面裂开缝隙,黑雾从缝里涌出来,"来见见我的客人吧。"
黑雾里伸出手,青灰色,指甲长过指节。
是祭坛里的秘卫,眼睛泛着绿,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我摸出三张符纸甩出去。符纸炸成火星,烧穿了两个黑雾。
韩飞鸿的剑砍在第三个秘卫脖子上,砍出个白茬——不是肉,是石头。
"五行局!"我喊。
顾临风立刻退到东北角,李云鹤闪到西南。
我扯下腰带,绕着石室画圈,嘴里念着诀:"木生火,火克金——"
陆正阳的法杖砸在地上。
地面剧烈震动,石壁上的符文全亮了。
绿光照得人睁不开眼,黑雾突然凝成一团,裹住陆正阳的脚。
他的脸开始扭曲,皮肤下凸起青灰色的血管,声音变得像刮金属:"天枢倒转,万鬼...归位——"
"闭嘴!"
一道银光从门口射进来。
林若兮的白衣沾着血,指尖的银线缠住陆正阳的法杖。
法杖"咔"地断成两截,陆正阳惨叫一声,黑雾"轰"地散了。
"他被虚空界的邪灵附身了。"林若兮甩了甩银线,线尾沾着黑渣,"但真正的麻烦不在这儿。"
她抬头看顶。
石室的穹顶裂开蛛网状的缝,绿光从缝里漏下来。
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石头台阶"咔嚓"响,像要塌了。
"走!"我拽住苏挽歌的胳膊。
韩飞鸿扛起顾临风,李云鹤撞开石门。
我们刚冲出去,身后传来"轰"的巨响——石室塌了。
月光下,安家旧宅的残墙正在往下掉砖。
苏挽歌的琵琶弦断了两根,她盯着废墟,声音发紧:"陆正阳...死了?"
"没。"林若兮擦了擦银线,"邪灵附身后,本体早烂了。
现在那具尸体里,是虚空界的东西。"
玄玉突然烫得我松手。
它掉在地上,滚进砖缝,发出幽光——光里映出张脸,不是陆正阳,是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嘴角勾着笑。
"那是谁?"苏挽歌问。
我没说话。
风突然大了。废墟里传来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砖堆里爬。
林若兮的银线绷直了,指向我们身后——客栈方向的天空,飘着团乌云,比昨晚的更黑,裹着绿光,像只睁着的眼。
"天枢倒转的卦象..."我捏紧拳头,"要应验了。"
地面又震了。这次更狠,青石板裂开条缝,缝里冒出黑雾。
苏挽歌的弦刺进雾里,雾却缠住弦,腐蚀出个洞。
韩飞鸿的剑砍在雾上,剑刃冒起青烟。
林若兮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跟我来!"
她拽着我往巷子里跑。苏挽歌他们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声撕碎。
转过街角,她停在口枯井前,井里飘出腐臭味:"跳下去。"
"为什么?"
"因为..."她盯着我胸口的玄玉,"你师父没告诉你?
这玉是钥匙。"
井里的黑雾突然涌出来,裹住林若兮的腰。
她尖叫一声,被拖了下去。
我扑过去抓她的手,指尖碰到一片湿冷——是血。
"沈怀瑾!"
苏挽歌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举着琵琶,弦上滴着毒药。
韩飞鸿的剑指着我身后,顾临风的火把照出井里的黑雾,正翻涌着往上爬。
玄玉在我手里烫得发疼。
井里传来林若兮的声音,混着黑雾的嘶鸣:"天枢...倒转...真正的门...要开了——"
地面剧烈震动。
我听见瓦片坠落的声音,听见人群的尖叫,听见自己的心跳。
玄玉突然裂开条缝,绿光从缝里射出来,照亮了井里的东西——是张人脸。
不是陆正阳,不是林若兮,是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嘴角勾着笑,眼睛是空洞的黑。
他说:"欢迎回家,国师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