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随蓦地愣住了。
他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那是教了他十几年的师傅,曾经无数次带着笑意的指责,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字教他的耐心,如今换来了泛着冷意的杀机。
李诺要篡位,他很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下此毒手,没有一丝情感地将朝夕相处了如此多天的弟子杀死。
范随闭上眼睛,只感觉自己的心被攥住了,等着被捏碎。
刀光闪现,尖叫声响起,预期中的痛感却没有落下。
范随睁眼,一只冷白的手徒手接住了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凉意,血滴落。
那只手翻过来一把握住刀柄捅了回去,黑衣人连尖叫都没来得及散尽,便双眼直了。
那人熟练地给自己的伤手缠好白色的布,用另一只手扶他起来:“没事儿了,起来吧。”
速度之快,范随闻所未闻。
他反应很快,握住朝他伸来的那只手:“谢谢。”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沾上的灰尘,由于从小见过大世面,范随也很快平稳好了自己的心神:“敢问阁下是?”
那人在月光下睨着他笑了:“那么文绉绉的作甚?”月光照亮他的脸,那是极为清俊的一张脸,看上去心里便满足了,仿佛可以与山水融为一体。
“我叫李阁望。”他笑着,看上去极为温和,“若是你不嫌弃,以后便跟我一起生活吧。”
范随眯了眯眼:“为何要救我?”
李阁望依旧笑容不变:“你们官场中人讲究勾心斗角,事事必有因,而我们俗人没有那么多为什么,相救即是缘分,何必问那么多。”
范随听他这么说也只能作罢,听他口气并不像他自称的那样俗人,范随可以笃定,这人一定接收过良好的教育。
范随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做官的,更没有问为什么要救他了,他只是点点头:“往后便多谢了。”
自那以后,范随收了心,安安静静居住在了这片山清水秀的聚宝盆。
刚开始初来乍到不习惯做农活儿,李阁望也没有怎么逼他,他爱作诗便作,倒也出了不少名篇,卖了好价钱。
李阁望自己依旧生活得清淡,并不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出现什么变化,他从来不碰笔之类的书写工具,白天打渔,常年在河上漂着。
有时候范随看他,都觉得心里湿润。
很惊讶,两人都是晒不黑的体质,哪怕烈日当空,他俩也依旧白白净净两袖清风。
更惊讶的是,范随居然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平平淡淡,官场的功名也被他抛之脑后,只是偶尔依旧回想起那个白了头发却体面的老人,心里会止不住地难过。
“李阁望。”范随唤他。
“嗯?”李阁望的声音很好听,范随很喜欢听他说话。
他经常想,要是这人多说点话就好了。
“你的过往是什么样的?”范随想了解他多一点点,哪怕多一点。
“很恐怖的。”李阁望笑了,“你这样的小孩儿不会愿意听的。”
范随心里却不甚相信,会比被自己信任了十几年的老师亲手杀死还恐怖吗?
“你以前一定过得很幸福。”范随盯紧了他。
李阁望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反问:“我现在难道不幸福吗?”
好吧,也是幸福的。
只是曾经可能过得是别人眼中的幸福,现在过得是自己的幸福。
“说起来,我好像从没有跟你一起去打过渔。”范随突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李阁望温声道:“别了吧,你安安心心作你的诗便好。”
“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只是作诗,不要学会这些粗活儿。”
“至少我还能告诉我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人做了他真正喜欢的事情,在打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