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外的火光舔着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林狂贴在酱菜铺后墙,鼻尖萦绕着腌萝卜的酸腐气。
他望着对面铁匠铺前晃动的人影——赵屠夫的十个手下正举着火把,其中三个正往柴堆上浇菜油,火星子溅在他娘拉风箱的旧围裙上,那围裙还搭在门环上。
"狗日的小杂种!"赵屠夫的破锣嗓子穿透火光,他光着膀子,腰间别着柄杀猪刀,"老子数到十,不滚出来就把这破铺子连人带铁烧个干净!"
林狂的指甲掐进掌心。
三日前他替被抢钱的李老三出头,在肉摊前掀了赵屠夫的案板,当时就该想到这老匹夫会报复。
可他没想到对方竟会盯上他娘——一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妇人。
"一!"赵屠夫踹翻门口的铁砧,生锈的铁屑簌簌落在他娘补了七八个补丁的布鞋上。
林狂的目光扫过四周:左边是酱菜铺堆得齐人高的陶瓮,右边是裁缝铺晾着的蓝布幌子,头顶的青瓦屋顶还留着他十岁时掏鸟窝踩出的豁口。
这些他闭着眼都能摸熟的巷子,此刻成了最好的战场。
"二!"
他猫着腰摸到酱菜铺后窗,踮脚勾下挂在窗棂上的麻绳。
这绳子本是拴酱菜坛的,此刻正适合做绊马索。
"三!"
赵屠夫的手下开始往铁匠铺里闯,为首的瘦子拎着刀踹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狂的耳尖动了动——那扇门他上个月刚替娘换过合页,若被踹开,娘在里屋根本无处可躲。
"四!"
他攥紧麻绳,突然抄起脚边半块砖,对准东边的老槐树砸去。"咚"的一声闷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那边有动静!"瘦子举刀冲过去,另外两个手下跟着跑。
赵屠夫骂骂咧咧:"蠢货!
都给老子散开找!"
等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巷口,林狂像条影子般窜上酱菜铺屋顶。
他踩着青瓦轻挪,在瘦子的头顶停住,松开攥在手里的陶瓮塞子——那是他方才从窗台上顺来的,浸了盐水的木塞子此刻正往下滴水。
瘦子刚走到槐树下,后颈突然一疼。
他骂着"谁他娘扔石头"转身,正看见个灰扑扑的东西迎面砸来。
林狂松开手时用了巧劲,陶瓮塞子不偏不倚砸中他的人中,疼得他捂着脸蹲下去,刀"当啷"掉在地上。
林狂顺着屋檐滑下,捡起刀往瘦子腰上一抵:"喊一声就捅穿你。"瘦子抖得像筛糠,连滚带爬躲进墙根。
另一边,两个追麻雀的手下正举着火把往死胡同里钻。
林狂摸出怀里的铁屑——方才从铁匠铺门口扫的——扬手撒进火把里。"噼啪"炸响的火星子迷了两人的眼,他趁机抄起路边的粪勺,照着两人后颈各敲一记。
等赵屠夫数到"七"时,他的十个手下已经全被捆在酱菜铺后的腌菜池边,嘴上塞着酸黄瓜,瞪着眼睛看林狂一步步逼近。
"赵叔。"林狂擦了擦从瘦子手里缴来的刀,刀尖挑起赵屠夫的猪皮围裙,"上个月您说要收铁匠铺三成月钱,我娘把攒了三年的银钱都给您了;上上周您说要拿十把精铁刀抵债,我熬了三夜替您打了;昨儿您抢李老三的山货,我替您赔了二十文——"他突然用力一挑,猪皮围裙"刺啦"裂开,"可您偏要动我娘。"
赵屠夫的肥肉抖成波浪,杀猪刀在他手里直打颤:"你...你敢动老子?
周管事说了,青冥宗要拿你喂妖兽!
等天亮了——"
"天亮了?"林狂一脚踹翻他脚边的火盆,火星溅在赵屠夫的光腿上,疼得他跳起来,"现在离天亮还有两刻钟,足够我把你这张腌臜脸按进酱菜坛里泡到开春。"
"小杂种!"赵屠夫突然挥刀乱砍,却被林狂反手扣住手腕。
他这才发现,这平时看着瘦巴巴的小子,掌心竟有铁匠才有的老茧,指节捏得他骨头生疼。
"林兄弟!"
一声喊惊得两人同时转头。
巷口的晨雾里,一匹黑马踏碎露珠奔来,马背上的少年穿着玄色锻铁纹短打,腰间挂着块刻着"铁"字的青铜牌。
他甩下缰绳,从马背上摘下柄黑沉沉的铁锤——那锤头足有常人脑袋大,却被他单手拎着,像拎根稻草。
"在下铁无锋,铁家锻器堂孙儿。"少年冲林狂抱了抱拳,目光扫过满地哼哼的手下,"早听说林兄弟替李老三出头的事,今日特来讨杯酒喝。"
赵屠夫的杀猪刀"当啷"落地。
他认得出那块青铜牌——铁家是城里唯一能给青冥宗铸法器的锻器世家,连周天行见了铁家管事都得弯腰。
他屁滚尿流爬起来,连鞋都顾不得穿,往巷口窜去。
"跑什么?"铁无锋晃了晃铁锤,"我这锤子刚淬了火,正愁没处试——"
"算了。"林狂扯住他的衣袖,"狗改不了吃屎,等他再犯事,再收拾不迟。"
铁无锋转头看他,眼里有不加掩饰的赞赏:"林兄弟倒是个能忍的。
我听李老三说,你被青冥宗赶出来是因为替铁成那小子出头?"
林狂的手顿了顿。
铁成是铁家旁支的孩子,三个月前在青冥宗外门被人打断腿,是他偷偷背去医馆。
这事他没对人说过。
"我铁家最敬重情义的人。"铁无锋拍了拍他肩膀,"往后这市井里的烂事,你我一起扛。
我替你铸刀,你替我打人——如何?"
林狂望着他眼里的赤诚,想起铁成说过的话:"铁家的人,骨头比精铁还硬。"他伸手握住对方递来的拳头:"好。"
东边的天空泛起金红,铁匠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狂的娘扶着门框站在晨光里,白发被风掀起,手里还攥着他去年冬天打的铜手炉。
"小狂,"她朝他招招手,"灶上温着热粥。"
林狂刚要应,突然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同于铁无锋的黑马,这马蹄声杂乱如雷,还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是周天行的私兵到了。
他转头看向铁无锋,少年已经把铁锤扛在肩上,眼里燃着跃跃欲试的光。
"来得正好。"铁无锋笑了,"我这锤子,还没沾过修士的血呢。"
巷口的青石板被马蹄踏得咚咚作响,二十余骑黑甲卫如铁流般碾进巷内,为首的灰袍人勒住缰绳,马首扬起时,金漆"周"字令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周天行的三角眼扫过满地捆成粽子的赵屠夫手下,又落在林狂身上,嘴角扯出阴鸷的笑:"好个林小友,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林狂将母亲往身后轻轻推了推。
老妇人的手搭在他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短衫传来——这双手曾在他炼体时捏着药杵替他捣淬体膏,在他被宗门驱逐那日替他缝补破碎的外门弟子服。
此刻她的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却没有半分颤抖。
"周管事这是要替赵屠夫讨公道?"铁无锋将铁锤往地上一拄,黑沉沉的锤头陷进青石板,"我铁家的锻器坊昨日还替青冥宗铸了三柄破邪剑,周管事该知道,铁家的朋友...可不好动。"
周天行的目光扫过铁无锋腰间的"铁"字铜牌,喉结动了动。
他自然知道铁家在这城里的分量——青冥宗的法器十有八九出自铁家锻器堂,连内门长老的佩剑都要请铁家大匠刻纹。
但他更清楚,青冥宗外门执事昨日传下话来:林狂这小子天生废脉,留着也是浪费资源,不如丢进妖兽谷喂血鳞豹,还能给新入门的弟子练胆。
"铁三少说笑了。"周天行扯出客套的笑,手却按上腰间玉牌——那是青冥宗外门执事赐的令符,"周某奉青冥宗之命,特来请林狂回宗。"他话音未落,身后黑甲卫已呈扇形散开,将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刀鞘相撞的脆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林狂的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三个月前他跪在青冥宗山门前,求外门执事宽限一月,等替铁成讨回公道再自废修为。
那时周天行就站在执事身侧,看着他被逐出门墙时说:"废脉就是废脉,纵有万般情义,也不过是块烧不红的冷铁。"
"回宗?"林狂向前半步,腰间从瘦子手里缴来的杀猪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周管事是想带我去妖兽谷,还是直接送我去喂血鳞豹?"
周天行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
他没料到这被逐出门墙的小子竟会当众拆穿宗门秘辛——妖兽谷的血鳞豹最喜生吞修士,宗门外门常拿犯了大错的弟子喂兽,美其名曰"洗罪"。
他手按令符,指尖微微发颤:"林狂,你可知抗命的下场?"
"抗命?"铁无锋突然笑出声,单手抡起铁锤划出半道弧光,"我铁家的规矩,谁动我兄弟,我便砸谁的门。
周管事若想试试这淬了玄铁的锤头有多硬——"他话音未落,铁锤已重重砸在周天行脚边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在灰袍人脚边炸出个碗口大的坑。
黑甲卫们下意识后退半步,刀刃出鞘的清鸣此起彼伏。
林狂的母亲突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他低头,正看见老人从怀里摸出块发黑的铁牌——那是他十岁时跟着父亲学打铁,第一次打出的残次品,边缘还留着歪歪扭扭的"狂"字。
"小狂,你爹说过,铁匠的骨头是烧红的铁,越捶打越硬。"老妇人将铁牌塞进他手心,"你护着娘这么多年,今儿换娘护着你。"她转身走向铁匠铺,扶着门框的手始终没抖:"周管事要抓人,先踏过我这把老骨头。"
林狂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又看向铁无锋——少年眼里的火焰比晨光更炽烈。
巷口的黑甲卫开始向前逼近,周天行的令符在他腰间闪着幽光。
"既然你们不肯放过我,那就陪你们玩到底!"林狂握紧掌中铁牌,残铁边缘刺破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小红花。
他望向铁无锋,后者用力点头,铁锤在掌心转了个花。
周天行的目光扫过两人,又落在铁匠铺门口的老妇人身上。
他突然挥了挥手,黑甲卫的脚步顿住。
灰袍人从袖中摸出个青铜铃铛,轻轻一摇,清脆的铃声在巷中回荡——这是给埋伏在暗处的人手发信号。
林狂的耳尖动了动。
他听见房顶上瓦砾轻响,墙根下草叶窸窣——原来周天行早有准备,除了明面上的黑甲卫,还有十余个杀手埋伏在四周。
他握紧杀猪刀,目光扫过酱菜铺的陶瓮堆、裁缝铺的蓝布幌子,以及屋顶那个十岁时踩出的豁口。
东边的晨雾渐渐散去,青冥宗的山影在天际线若隐若现。
林狂望着那抹模糊的青色,突然笑了。
他想起被逐出门墙那日,自己跪在山门前发誓:"今日你们弃我如敝屣,来日我必让这天地为我颤抖。"
此刻,周天行的铃铛声再次响起。
黑甲卫的刀刃映着晨光,像一片银色的海。
林狂将母亲护在身后,铁无锋的铁锤在肩头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