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林狂和铁无锋已摸到市井外围。
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露珠,远处传来梆子声,是更夫在敲卯时。
林狂贴着墙根挪步,断剑藏在粗布腰带下,剑刃的豁口硌得腰间生疼——这是他被逐出师门那日,师傅周天行掷在他脚边的,"凡夫俗子,持此废铁,莫再登青冥山"。
"小心!"铁无锋突然拽他往巷子里闪。
两人紧贴着斑驳的砖墙,就见两个黑甲卫提着朴刀从对面走过,甲叶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铁无锋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前日他替林狂挡下的那一记鞭伤还没好,此刻被晨风吹得火辣辣地疼。
"走。"林狂拍了拍他后背。
两人绕着后巷七拐八弯,转过卖糖葫芦的老槐树下时,忽然听见抽噎声。
那声音像被湿布捂住的风箱,断断续续从墙根传来。
林狂驻足,就见个灰布衫的姑娘蜷在破筐里,发间沾着草屑,左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凝着血痂。
是小翠。
"是赵屠夫的人。"铁无锋立刻挡在林狂身前,玄铁片在怀里硌得他胸口发闷。
前日赵屠夫带人砸铁匠铺时,这姑娘举着木棍冲在最前头,此刻却像被踩碎的瓦罐。
林狂却放轻了脚步。
他记得三天前暴雨夜,自己护着被打晕的李老三往土窑跑,身后追来的火把里,有个影子故意踩碎了块青石板——那声响救了他一命。
"姑娘。"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李老三塞的野山菌干粮,"吃点?"
小翠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惶像被石子搅乱的潭水。
待看清是林狂,她突然抓住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别靠近赵屠夫的场子!
他们要烧铁匠铺,要抓张婶、王伯......"话音未落,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袖口里掉出半截带血的麻绳——是被鞭打的痕迹。
铁无锋蹲下来,粗声粗气:"谁打的?赵屠夫?"
小翠咬着嘴唇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石板上:"昨儿他让我往张婶家井里投毒,说不投就把我娘......"她突然捂住嘴,喉间发出呜咽,"我宁肯被打,也不做那伤天的事。
他拿铁链抽我,说要把我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林狂把干粮塞进她手里。
这姑娘的手比铁匠铺冬天的铁块还凉,他想起自己被逐出师门那日,也是这样的绝望——师傅说他灵脉堵塞,练一辈子都是废人;同门说他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滚去市井当铁匠。
可此刻这姑娘眼里的光,和那日他在破庙屋檐下看见的,一模一样。
"三天后。"小翠突然抬头,"子时三刻,赵屠夫约了城西的疤脸刘、城南的马大牙,要把铁匠铺拆成渣。
他们说要抓所有给过你馒头、送过你草药的人,关到后山窑子里当苦役......"
林狂的断剑"当啷"坠地。
剑脊上的刻痕在晨雾里泛着冷光——那是他十岁时在铁匠铺偷学打铁,被父亲用烧红的铁钳烙的,"打铁先得硬骨头"。
此刻他的骨头比那刻痕还硬,硬得能硌穿心肺。
"铁子,回土窑。"他弯腰拾起断剑,"得让三哥也知道。"
土窑里,李老三正蹲在火塘边翻烤野薯。
见两人回来,他手里的薯块"啪"地掉在灰里:"可算回来了!
我就说黑甲卫......"
"三哥,赵屠夫要烧铁匠铺,抓咱们的人。"林狂打断他,把小翠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李老三的脸瞬间煞白,手哆哆嗦嗦去摸火塘边的竹扫帚——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铁无锋一拳砸在土墙上,碎土簌簌往下掉:"跟他们拼了!
我爷爷的铁匠铺不能毁!
我这就去铁匠堂借人......"
"铁子!"林狂按住他肩膀,"铁匠堂的人早被赵屠夫买通了。
前儿我去求张管事,他说'林狂啊,你被青冥宗逐了,咱铁匠堂也不好......'"他喉结动了动,"再说,咱们就三个人,硬拼是送死。"
"那咋办?"李老三急得直搓手,灰簌簌落了满裤腿。
小翠捏着衣角站在窑口,晨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她脸上割出一道亮痕:"赵屠夫的老巢在后巷酒坊底下,有个地窖。
我前儿被打晕时,听见他们说地窖通着地下河,能运货......"她咬了咬嘴唇,"我能带你们从那进去。"
林狂眼睛亮了:"地窖入口在哪?"
"酒坊后院老槐树下,有块青石板,掀开就是。"小翠指了指自己肿起的脸颊,"我前日被押去搬酒坛,看见他们搬了二十坛火油进去——说是要烧铁匠铺的。"
铁无锋一拍大腿:"烧了他的火油!让那老匹夫干着急!"
李老三突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抖开是半块锅盔:"我昨儿偷的,给小翠填填肚子。"他缩着脖子,"我、我虽没力气打架,守着洞口放风总行吧?"
林狂看着三张被火光映得发亮的脸,突然想起被逐出师门那晚,铁无锋翻遍半个市井给他找金疮药,苏青鸢裹着蓑衣踩着泥路来送伤药——原来这世间的暖,从来不是天上掉的,是人心焐热的。
"子时动手。"他握紧断剑,"铁子带玄铁片,万一遇上硬茬能挡;三哥守洞口,吹三声口哨就是有动静;小翠......"他看向那姑娘,"你跟我走最前头。"
月上柳梢时,一行四人摸进了后巷。
酒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映得"醉仙楼"三个字像浸在血里。
铁无锋蹲在老槐树下,用玄铁片撬青石板——那是他爷爷亲手锻造的秘宝,能削铁如泥。"咔"的一声,石板下涌出腐臭的潮气,黑黢黢的洞口像野兽的嘴。
林狂第一个下去。
地道里霉味熏得人睁不开眼,他摸着火折子晃亮,就见洞壁上有新鲜的抓痕——是搬运火油的人留下的。
小翠贴着他后背,声音发颤:"往前二十步,右拐就是仓库。"
铁无锋在后面嘟囔:"这地道比我家地窖还窄......"话没说完,就听"噗"的一声,他的玄铁片挑翻了个绊马索。
林狂心头一凛——赵屠夫果然留了后手。
二十步,右拐。
火折子的光映出整整齐齐码着的酒坛,最上面两坛已经开封,浓烈的火油味刺得人鼻腔发疼。
铁无锋抄起断剑撬开封泥,林狂摸出火折子:"点!"
"轰"的一声,火舌舔着洞顶的霉苔窜起来。
林狂拽着小翠往回跑,铁无锋殿后,玄铁片在火光里划出银弧——几个听见动静冲进来的打手被他劈得东倒西歪。
"林狂!"
一声暴喝震得地道嗡嗡响。
赵屠夫提着鬼头刀冲进来,脸上的肥肉在火光里直颤:"老子早该把你这小杂种喂狗!"他挥刀劈来,刀风卷得林狂鬓角发梢都在抖。
"小心!"铁无锋扑过来,玄铁片架住鬼头刀。
火星子溅在他脸上,烫得他闷哼一声。
林狂趁机拉着小翠往洞口跑,可刚摸到梯子,就听"咔嚓"一声——赵屠夫一刀劈断了木梯。
"今天谁也别想出去!"赵屠夫踩着满地碎木走过来,刀上的血滴在火油里,腾起滋滋的青烟。
就在这时,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精准扎进赵屠夫持刀的手腕。
他痛叫一声,鬼头刀"当啷"落地。
众人抬头,就见地道顶端的破洞里,蹲着个瘸腿老头,手里还攥着张没上弦的弩。
"张瘸子?"林狂脱口而出。
前日被黑甲卫追时,是这老头引开了追兵;被赵屠夫围堵时,又是他扔出块砖砸中对方头目。
此刻他瘸着腿,冲林狂挤了挤眼:"还不快跑?"
赵屠夫捂着流血的手腕狂吼:"给我追!"可他的手下刚要动,张瘸子又摸出块石子,"啪"地砸在带头那人膝盖上。
林狂趁机拽着铁无锋和小翠往洞外爬,李老三在洞口急得直喊:"快!
快!"
等众人跌跌撞撞跑出土窑时,天已蒙蒙亮。
林狂回头望去,后巷酒坊的方向腾起黑烟,混着晨雾飘向天际。
张瘸子的身影早没了踪迹,只留下地上半截带血的箭杆,箭尾刻着朵极小的青冥花。
铁无锋揉着被火燎焦的眉毛:"那老瘸子......"
"先不管他。"林狂抹了把脸上的灰,断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赵屠夫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得把消息传给苏青鸢,让她别回市井......"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狂抬头,就见三骑黑甲卫从雾里冲出来,为首那人腰间挂着青冥宗的玉牌,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赵屠夫捂着淌血的手腕踉跄后退,鬼头刀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鸣响。
他恶狠狠瞪着林狂,又瞥向黑甲卫方向,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再扑上来——三骑黑甲卫的马蹄声已震得酒坊檐角铜铃乱响,为首那人腰间玉牌上"青冥"二字在晨光里冷得扎眼。
"算你命大!"赵屠夫啐了口血沫,踢开脚边烧剩的火油坛,带着残兵跌跌撞撞往巷口逃去。
几个被铁无锋砍伤的打手连滚带爬跟着,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混着未熄的火油星子滋滋作响。
林狂将断剑横在胸前,目光死死锁住那枚玉牌。
三年前被逐出师门时,他跪在青冥山山门石阶上,看着十二位长老的玉牌在晨雾里泛着同样的冷光;此刻这抹冷光再入眼帘,他后槽牙咬得发疼,掌心被断剑豁口硌出血珠。
"小子。"沙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林狂转头,正见张瘸子扶着墙往巷尾挪,瘸腿在青石板上敲出"嗒、嗒"的闷响。
老头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个褪色的布囊,先前那柄短弩已收进囊中,只露出半截箭尾——正是方才射伤赵屠夫的那支,青冥花刻纹在血渍里若隐若现。
"更大的麻烦?"林狂下意识追问。
张瘸子没停步,只侧过半边脸,浑浊的眼珠里闪过道锐光:"青冥宗的人可不会像赵屠夫这般好打发。
你那灵脉的毛病,若还想活着走出这局......"他顿了顿,从布囊里摸出个小瓷瓶抛过来,"每日辰时服半粒,撑过七日再来找我。"
瓷瓶落在林狂掌心,凉意透过粗布直沁骨髓。
他抬头时,张瘸子已拐过街角,只余一声飘散的尾音:"城西破庙,别带累赘。"
铁无锋凑过来盯着瓷瓶:"这老瘸子...莫不是青冥宗的?"
"青冥宗?"李老三缩了缩脖子,慌忙去拽林狂衣袖,"咱们快走吧!
前儿听茶棚老贾说,青冥宗的人最恨被逐的叛徒,要是被他们逮着......"
"三哥别怕。"小翠轻轻碰了碰李老三发抖的手,她肿起的脸颊在晨雾里泛着青,可眼底却亮得像星子,"林大哥不是叛徒。"
林狂望着张瘸子消失的方向,拇指摩挲着瓷瓶上的刻痕——竟是与断剑剑脊相同的云纹。
他想起被逐那晚,师傅周天行掷剑时说的"凡夫俗子",想起玄铁堂师兄们的冷笑,喉间突然泛起股腥甜。
他仰头咽下,握紧断剑道:"走,回土窑。"
四人穿过还沾着露水的后巷,铁匠铺的方向飘来焦糊味——赵屠夫虽没烧成铺子,却把隔壁卖油的老张头家棚子点着了,几个妇人正提着水桶喊骂。
林狂望着那团火,想起地窖里燃烧的火油,想起张瘸子的话,脚步不自觉加快。
土窑洞口的蒿草被夜露打湿,李老三抢先钻进去,划亮火折子。
昏黄的光映出窑壁上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铁无锋前日用玄铁片刻的"狂"字,此刻在火光里像团烧不尽的野火。
"我去把苏姑娘的药箱藏到更里头。"小翠蹲下身翻找,发间草屑簌簌落在泥地上。
铁无锋则扯下衣襟裹住胳膊上的烫伤,玄铁片"当"地插在火塘边,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林狂站在窑口,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黑甲卫的马蹄声早已远去,但那枚玉牌的冷光仍在他眼前晃。
他摸出张瘸子给的瓷瓶,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铁子,把前日捡的兽皮地图拿来。"他转身走向火塘,断剑在腰间撞出清响,"明日开始,咱们得把这市井的每道暗巷、每个地洞都摸熟。
青冥宗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火塘里的余烬突然"噼啪"炸开,火星子窜上窑顶,在烟熏的痕迹间划出道亮线。
铁无锋将卷着的兽皮地图摊开,李老三凑过去辨认歪扭的标记,小翠则把药箱抱得更紧——他们谁都没注意到,窑外的蒿草丛里,一片带着青冥花刻纹的碎箭镞,正随着晨风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