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的脊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背着小翠在巷子里狂奔时,后颈总像悬着把刀——赵屠夫的老巢还在冒黑烟,火光里能看见几个身影正顺着房梁追过来,腰间追魂钉的铜环被夜风吹得叮当响。
那是青岚宗外门执事才有的制式暗器,混着人血朱砂泡过的钉子,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往左!"怀里的小翠突然扯他衣襟,声音细得像游丝。
她左肩插着半支弩箭,血已经洇透了灰布短打,林狂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顺着自己后背往下淌,黏糊糊的,像块化不开的冰。
三天前在肉铺后院,他撞见赵屠夫的手下正用铁链抽小翠。
那姑娘缩在血水里护着个破药罐,说里面是给隔壁瞎眼阿婆熬的止咳膏。
林狂抄起杀猪刀砍断铁链时,赵屠夫叼着烟杆笑:"青岚宗周执事说了,这丫头偷听到不该听的。"
不该听的——林狂咬着牙冲进废弃仓库时,后槽牙几乎要咬碎。
当时小翠哭着说,她听见赵屠夫和周天行商量,要在本月十五往青岚宗供的猪饲料里掺蚀骨粉,说是"帮宗里清理低阶杂役"。
仓库门"吱呀"一声合上,林狂把小翠轻轻放在积灰的木桌上。
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照见她苍白的脸,额角还沾着块血痂。
他扯下自己的外衫下摆,用牙齿撕开,动作尽量轻:"忍着点,箭簇带倒钩。"
"不疼。"小翠突然抓住他手腕,指尖凉得像冰,"林大哥,他们本来要杀我的...是你撞进来,他们才改了主意,说要拿我引你出来。"她睫毛颤了颤,"周执事说,你这种没灵根的废物,死在市井里才合规矩。"
林狂的动作顿了顿。
三个月前在青岚宗演武场,他也是这样被按在地上。
外门大比时他拼着断了三根肋骨赢了三场,却在第四场被裁判说"投机取巧",腰牌被当众扯下时,周天行站在台阶上笑:"林狂啊,没灵根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在山下打铁。"
"疼就喊。"他压下喉间的腥气,猛地一拔。
小翠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箭簇上果然沾着暗紫色的毒,林狂把碎布浸了口水,仔细擦她伤口周围,又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里面是半块桂花糖,还是铁无锋昨天塞给他的,"给苏姑娘带的,她爱甜口"。
糖纸被血染红了,林狂却没舍得扔。
他把糖塞进小翠嘴里,甜香混着铁锈味在空气里散开。
这时远处传来犬吠,不是普通的土狗,是青岚宗训的追魂犬,嗅觉能追着半滴血翻三座山。
"醒了?"他轻拍小翠脸颊,见她睫毛动了动,"听着,他们马上要搜过来。
我在门口留几滴血,引他们往东边追,你跟着我从后窗走。"
"可是..."小翠攥住他衣袖,"你伤口还没..."
"我这是老伤。"林狂扯开自己衣襟,露出左腹狰狞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宗门外围猎妖兽时,替铁无锋挡的狼爪。
他扯下块碎砖,在门槛上抹了两下,暗红的血珠顺着砖缝往下淌,"走。"
后窗比他想象的窄,林狂先把小翠推出去,自己跟着翻时,右肩擦过墙皮,新伤叠着旧伤,疼得他差点栽进泥里。
巷子里飘着腐菜叶子的味道,他背着小翠往西边挪,刚转过墙角,耳边突然传来破空声!
是冷箭!
林狂本能地侧身,箭头擦着他左耳飞过,在墙上钉出个窟窿。
暗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岚宗外门服的汉子走出来,腰间悬着追魂钉的铜囊:"好个林狂,比野狗还精。
周执事说要活的,我偏要..."
话没说完,林狂已经抄起脚边的砖头。
他记得铁无锋说过,打架时要"眼快手更狠",于是瞄准对方脚边的破木箱砸过去。"砰"的一声,木箱碎成木块,那汉子下意识扭头,林狂趁机扑上去,左手卡住他喉咙,右手夺过他腰间的短刀。
"说!
周天行给你们什么好处?"他把刀抵在对方颈侧,能感觉到那汉子喉结在刀刃上滚动。
"你...你敢杀宗...咳!"
林狂手腕一压,刀刃渗出血珠:"赵屠夫的猪饲料,蚀骨粉,是不是周天行的主意?"
汉子瞳孔骤缩,这反应已经是答案。
林狂扯下他腰间的令牌——青岚宗外门执事亲卫,周天行的私印还盖在背面。
他把令牌塞进怀里,反手敲晕了汉子。
刚直起腰,巷口突然亮起火把。
"林狂,你果然还是太嫩了。"
周天行的声音像块淬了毒的冰。
他穿着月白锦袍站在巷尽头,身后跟着五个外门弟子,每人手里都握着追魂钉。
月光照在他腰间的执事玉牌上,泛着冷光:"我早说过,没灵根的废物,就该在泥里趴着。
你偏要多管闲事,现在连这小丫头都保不住。"
林狂把小翠往身后护了护。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对方五个化气境,他只有通脉境四重,硬拼的话,撑不过十招。
"往南!"小翠突然在他耳边低语,"巷口第三块青石板,下面有条排水渠,能通到市井深处...我以前偷跑出去给阿婆买药,走过..."
"有多臭?"林狂扯起她的手就跑。
"比赵屠夫的粪坑还臭。"
排水渠的入口比林狂想象的小,他得半蹲着才能进去。
污水漫过脚踝,混着烂菜叶和死老鼠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小翠伏在他背上咳嗽,他能感觉到她的血正滴进污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头顶传来脚步声,有人踢了踢铁盖:"在这儿!"
"追!"
林狂咬着牙往更深处挪。
渠壁上全是青苔,滑得像涂了油,他好几次差点栽进污水里。
小翠的呼吸越来越弱,他能听见她在自己耳边呢喃:"林大哥...你闻见桂花香没?"
他闻见了。
是怀里蓝布包里的桂花糖,被体温焐化了,甜丝丝的,混着血和污水的腥气,像极了他现在的命——又苦又甜,偏要嚼碎了往下咽。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头顶的脚步声终于远了。
林狂摸到渠壁上有道裂缝,微光透进来,他托着小翠往上推,自己跟着爬出去时,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疼得几乎要喊出声。
月光下,他看见前面有面褪色的酒旗,在风里晃啊晃。
旗上的字被雨打湿了,隐约能认出"铁记"两个字——那是铁无锋他爹开的铁匠铺,就在市井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林狂抹了把脸上的污水,把小翠抱得更紧了些。
他听见远处传来铁器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铁无锋抡大锤的动静。
而在他们脚边,那包被血水浸透的桂花糖,正慢慢渗着甜香,混进夜风里,往更深处飘去。
林狂扶着墙直起腰时,膝盖传来的钝痛让他倒抽了口冷气。
怀里的小翠已经烧得迷糊,额头烫得惊人,血污混着渠水在她颈侧结成暗红的痂。
铁记酒旗就在五步外晃着,可他刚迈出一步,巷口的阴影里突然晃出个佝偻的身影。
是张瘸子。
这老瘸子在市井混了二十年,总蹲在街角替人代写家书,右手食指因握笔磨出老茧,左腿却不知怎么瘸的,走路时拐杖敲得青石板"嗒嗒"响。
林狂上个月还替他修过破木桌——当时张瘸子盯着他敲钉子的手说:"小友这腕力,该握剑不该握锤。"
此刻张瘸子却没了往日的温和。
他拄着乌木拐杖站在月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下,左眼尾有道旧疤,像条扭曲的蜈蚣:"小子,你的麻烦比我想象中还大。"
林狂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把小翠往怀里拢了拢,喉咙发紧:"您...是来帮我的?"
张瘸子没接话,拐杖往东边歪了歪:"跟我走,否则你们撑不过今晚。"夜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林狂这才看见他腰间别着截断剑,剑鞘上雕着半朵残梅——那是青岚宗内门弟子才有的纹饰。
"您到底是谁?"林狂的声音沉了几分。
他想起三个月前被逐出门时,山门前曾有个瘸腿老头蹲在银杏树下,当时没往心里去,此刻却突然对上了眼。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张瘸子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周天行的追魂犬已经嗅到味了,你想让这丫头死在你怀里?"
林狂低头看小翠。
她睫毛上还沾着渠水,嘴唇白得像纸,刚才在渠里呛的污水正顺着嘴角往下淌。
铁记铁匠铺虽近,可周天行的人肯定守在附近——方才爬出排水渠时,他听见东边传来刀剑相撞的脆响,是铁无锋的大锤?
还是...
"走!"张瘸子突然拽住他衣袖。
林狂这才发现,老头的手劲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个风烛残年的瘸子。
他咬了咬牙,跟着张瘸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人绕着灶王庙转了三圈,又穿过卖咸鱼的摊子,张瘸子始终走得极快,瘸腿竟没拖慢半分。
林狂注意到他每经过墙角都会用拐杖点三下,像是某种暗号。
直到绕过染坊后墙,张瘸子才突然停住,用拐杖尖挑起一堆破草席——下面竟藏着个半人高的土洞。
"钻进去。"张瘸子扯出腰间的断剑,在洞壁划了道火星,"里面有干稻草,先给小丫头裹上。"
林狂猫腰钻进去时,鼻尖涌进股松脂味。
洞顶嵌着块碎镜子,月光透进来,刚好照见洞壁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丙戌年冬,梅三瘸避仇于此"。
他心头一跳——梅三瘸是二十年前青岚宗内门大比的榜眼,后来因顶撞长老被逐,据说死在妖兽潮里,难道...
"发什么呆?"张瘸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你怀里的伤药拿出来。"
林狂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松开了紧攥的蓝布包。
桂花糖的甜香混着松脂味漫开,他手忙脚乱翻出苏青鸢给的金疮药,抬头却见张瘸子正盯着小翠肩头的箭伤,眼神突然一凛:"这毒...是青岚宗'千日醉'?"
"您怎么知道?"林狂的手顿住。
张瘸子没回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掺着我的药粉用。"他的手指擦过小翠额角的血痂时,动作轻得像在碰片雪花,"当年我徒弟被同门下过这毒,没救回来。"
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瘸子猛地吹灭松脂灯,黑暗里只剩林狂的心跳声。
他听见张瘸子压低声音:"噤声。"接着有细碎的响动——是断剑出鞘的轻吟。
林狂抱着小翠缩在稻草堆里,能清晰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张瘸子的背挡在洞口,影子在洞壁上拉得老长,像柄竖起来的剑。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瘸子重新点燃松脂灯时,林狂看见他额角挂着汗,断剑上沾着些暗红的血。
"暂时安全了。"张瘸子擦剑的动作很慢,"但周天行不会罢休。"他突然抬头看向林狂,左眼尾的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你可知,当年我被逐出师门,也是因为撞见了不该看的?"
林狂没说话。
他怀里的小翠突然动了动,无意识地抓住他衣角,轻声喊:"阿婆...药罐..."
张瘸子的目光软了一瞬。
他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布,递给林狂:"先给她擦脸。"接着站起身,用拐杖敲了敲洞顶,"这洞通着后山,明早我带你们过去。"
林狂看着张瘸子一瘸一拐走向洞深处的背影,喉间像塞了团棉花。
他替小翠擦脸时,指腹触到她耳后有个淡青色的胎记——和铁无锋说的,当年被青岚宗灭口的药农之女,胎记位置分毫不差。
洞外的夜风卷着松涛声灌进来,吹得松脂灯芯忽明忽暗。
林狂望着张瘸子消失的方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他不知道这个瘸腿老头究竟藏着多少秘密,但有一点很清楚——从今晚开始,他和青岚宗的梁子,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而在山洞深处,张瘸子的拐杖声突然停住。
他摸黑推开块松动的山石,月光漏进来,照见石缝里插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鞘上的残梅纹路,与他腰间断剑的刻痕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