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的毛利侦探事务所,小五郎瘫在沙发里,左手拿着一罐啤酒,右手拿着一张赛马报纸。
刚结束的第三场比赛,他押的“闪电号”跑了最后一名,此刻正对着报纸上的赛程表唉声叹气。
“真是的,早知道听小兰的,不赌这一场了。”
他嘟囔着把报纸扔到茶几上。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哐当”一声响,紧接着是女人的争吵声,虽然隔着一层楼板,声音有些模糊,但小五郎还是听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楼上的田中太太。
田中太太今年五十八岁,独居,是个出了名的洁癖,家里永远收拾得一尘不染。
因为住得近,又都喜欢吃甜食,她经常做些曲奇饼干或者铜锣烧,装在白色的瓷盘里,送到楼下给小五郎和小兰。
小五郎对她的印象很好,一来是因为点心味道确实不错,二来是田中太太说话温和,哪怕偶尔遇到楼道里的垃圾没及时倒,也只会自己默默收拾了,从不会跟邻居红脸。
小五郎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听。
另一个声音比较年轻,是个女人,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像是在跟田中太太争什么。
“姑妈,你都这把年纪了,留着那套房子有什么用?不如过户给我,我以后还能给你养老!”
“不行!”
田中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那房子是我先生留下来的,我得留着做个念想,再说你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养老上,我不能给你。”
“你怎么这么固执!”
年轻女人的声音更冲了。
“我可是你唯一的侄女,你不留给我,难道要捐出去?”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小五郎知道田中太太有个侄女叫美咲,偶尔会来探望,但每次来都像是有事要办,待不了多久就走。
之前田中太太跟他提过一次,说美咲最近在跟人合伙做生意,手头紧,想让她把名下另一套小公寓卖了周转,她没同意,没想到今天居然吵到家里来了。
大概过了半小时,楼上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小五郎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了,想起昨天田中太太送的铜锣烧还剩最后一块,自己吃了有点过意不去。
正好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黄油饼干,不如装一点送上去,顺便问问刚才的情况。
他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罐,装了大半罐饼干,盖上盖子,拎着罐子就上了楼。
田中的家在三楼,门牌号是302,小五郎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田中太太,在家吗?我是楼下的毛利小五郎。”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田中太太?您在忙吗?”
还是没声音。
小五郎心里有点犯嘀咕,刚才明明听到家里有人,怎么才半小时就没人应门了?难道是出门了?
可这个时间出门,也不像是去买菜或者散步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门把手,没想到门居然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田中太太?我进来了啊。”
小五郎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推开门。
客厅里很整齐,沙发上叠着一条米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个没喝完的玻璃杯,里面还有一杯水,看起来像是刚离开没多久。
但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消毒水,又带着点酸味,不太好闻。
“田中太太?您在厨房吗?”
小五郎顺着味道往厨房走,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田中太太。
她面朝下趴在地板上,花白的头发散在肩上,右手边还倒着两个瓶子,一个是白色的塑料瓶,标签上写着“白醋”,另一个是铁罐,上面印着“食用小苏打”。
“田中太太!”
小五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田中太太翻过来。
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有点发紫,鼻子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小五郎伸手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没有跳动,身体也已经开始发凉。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警察吗?我要报警,地址是米花町五丁目39番地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上302室,这里有人出事了,已经没有呼吸了!”
挂了电话,小五郎没有乱动现场,而是站在厨房门口,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厨房很干净,灶台擦得一尘不染,水槽里没有脏碗,只有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一块没切完的胡萝卜,旁边还有一把菜刀,刀刃上没有血迹,应该是田中太太之前在准备午饭。
地上的两个瓶子的白醋和小苏打,都是田中太太常用的清洁剂。
小五郎记得很清楚,田中太太之前跟他说过,她不喜欢用化学成分太多的清洁剂,平时擦灶台、洗水槽都用白醋和小苏打,说是“天然又安全”。
而且她有个习惯,每次用完都会把白醋瓶放在灶台左边的柜子里,小苏打罐放在右边的柜子里。
因为她左手有旧伤(年轻时切菜不小心割到了肌腱,力气比右手小),左边拿白醋不用抬手太高,右边拿小苏打也方便。
可现在,白醋瓶倒在灶台右边的地板上,小苏打罐反而在左边,位置完全反了。
还有那股奇怪的味道,小五郎又吸了吸鼻子,味道比刚才更明显了,除了消毒水和酸味,好像还有点刺激性。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走到客厅窗口,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
大概十分钟后,警车的鸣笛声从楼下传来,目暮警官带着高木涉和几个警员快步上了楼。
看到小五郎,目暮警官愣了一下。
“毛利老弟?怎么又是你?”
“目暮警官,这次可不是我卷进来的,”
小五郎指了指厨房,
“死者是楼上的田中太太,我刚才送饼干过来,发现门没锁,进来就看到她倒在厨房了。”
法医很快就到了,蹲在地上对田中太太的尸体进行初步检查。
目暮警官则带着高木在厨房勘查,看到地上的白醋和小苏打,问道。
“毛利老弟,你知道田中太太平时用这两样东西做什么吗?”
“知道,她用来清洁的,”
小五郎点点头,
“而且她有个习惯,白醋放左边柜子,小苏打放右边,今天这两个瓶子的位置反了,我觉得有点奇怪。”
高木闻言,立刻去检查灶台两边的柜子,左边柜子里果然有一个空的小苏打罐的位置,右边柜子里也有一个空的白醋瓶的位置,显然是有人把这两个瓶子换了地方。
这时,法医站起身,对目暮警官说。
“警官,初步判断,死者是吸入了过量的有毒气体导致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到一小时前。我在死者的鼻腔和口腔里发现了少量黏膜损伤,符合氯气中毒的症状。”
“氯气?”目暮警官皱起眉头,“厨房这么干净,哪里来的氯气?”
小五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氯气通常是化学物质反应产生的,厨房能接触到的化学物质,除了白醋和小苏打,还有什么?
等等,白醋是酸性的,里面含有醋酸,如果和含有次氯酸钠的东西混合,会不会产生氯气?
他突然想起什么,对高木说。
“高木警官,你去检查一下厨房的垃圾桶,看看有没有空的84消毒液瓶,或者其他含氯的清洁剂瓶子。”
高木立刻去翻垃圾桶,里面只有几个菜叶子、一个空的牛奶盒,还有一个被揉成一团的塑料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啊,毛利先生。”高木摇摇头。
小五郎走到灶台边,拿起地上的白醋瓶,拧开盖子闻了闻。
除了白醋本身的酸味,还有一股消毒水味,很淡,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
他又拿起小苏打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凑近闻,也能闻到一点消毒水味。
“目暮警官,你闻一下这个白醋瓶。”
小五郎把白醋瓶递给目暮警官。
目暮警官接过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
“确实有消毒水的味道,难道是有人在白醋里加了消毒水?”
“如果是84消毒液的话,里面的次氯酸钠和白醋里的醋酸混合,会产生氯气,”
小五郎解释道。
“而且氯气是无色的,只有刺激性气味,很容易被忽略,田中太太可能一开始以为是白醋的味道,没在意,直到吸入过量才晕倒。”
“那消毒水是哪里来的?”
目暮警官问道。
“垃圾桶里没有瓶子,难道是凶手带走了?”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凶手提前把消毒水倒进白醋瓶里,然后把空瓶子处理掉了。”
小五郎说,“现在关键是找到谁有机会进入田中太太家,并且有动机这么做。”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争吵声,对目暮警官说:
“目暮警官,大概半小时前,我在楼下听到田中和她的侄女美咲吵架,美咲想让田中把房子过户给她,田中没同意,两人吵得还挺厉害的。”
“侄女?美咲?”
目暮警官立刻让高木去查美咲的信息。
“高木,你去联系户籍科,查一下田中美咲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另外去物业调一下今天上午的监控,看看美咲有没有来过这栋楼。”
高木应声跑了出去。
目暮警官则继续在屋里勘查,客厅的柜子里放着一些照片,有田中太太和她先生的合影,还有几张和美咲的合影,照片里的美咲看起来很文静,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没想到亲戚之间会因为房子吵架。”
目暮警官叹了口气。
小五郎没说话,走到阳台边,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干的,应该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晾的。
阳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有螺丝刀、扳手之类的工具,旁边还有一个空的花盆,土壤已经干得裂开了缝。
田中太太之前说过,她养的一盆绿萝上周死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这时,高木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警官,查到了!田中美咲,28岁,住在米花町七丁目,是一家服装店的店员。物业的监控显示,今天上午10点15分,美咲进了这栋楼,10点40分离开的,离开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起来有点沉。”
“10点15分进来,10点40分离开,正好在死亡时间范围内。”
目暮警官点点头。
“高木,你现在带人去美咲的住处,把她带回警局问话。”
高木刚要走,小五郎开口道。
“等一下,高木警官,你去的时候,顺便查一下美咲最近有没有买过84消毒液,或者有没有在附近的超市、便利店买过类似的含氯清洁剂。另外,查一下她的银行流水,看看她最近是不是有经济困难。”
高木记下来,带着几个警员离开了。
目暮警官看着小五郎。
“毛利老弟,你怎么知道美咲可能有经济困难?”
“之前田中太太跟我提过一次,说美咲在跟人合伙做生意,好像亏了钱,想让她把另一套小公寓卖了周转,她没同意。”
小五郎说,“这次美咲又来要房子,估计是生意上的问题没解决,急着用钱,所以才跟田中吵起来,甚至可能……动了杀心。”
大概一个小时后,高木带着美咲回到了警局,同时带来了一些证据。
在美咲住处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个空的84消毒液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但通过瓶口残留的液体检测,发现里面含有次氯酸钠,而且和田中家白醋瓶里残留的消毒水成分一致。
另外,美咲的银行流水显示,她最近三个月欠了将近50万的外债,其中有一笔10万的贷款,昨天刚到期,催款公司已经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
在审讯室里,美咲一开始还在否认,说自己今天去姑妈家只是为了探望,没有吵架,更没有杀人。
但当高木拿出84消毒液瓶的检测报告,还有她的银行流水,以及物业监控里她拎着黑色塑料袋离开的画面时,美咲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是我做的……我没办法,我欠了好多钱,催款的人说再不还钱就去找我爸妈,我只能找姑妈帮忙。”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你姑妈说清楚,反而要杀了她?”高木问道。
“我说了!我跟她说我欠了50万,只要她把房子过户给我,我卖了房子就能还钱,以后肯定好好孝敬她。”
美咲抹了抹眼泪。
“可她就是不同意,说房子是姑父留下来的,不能卖,还说我做生意不踏实,活该亏钱。我跟她吵了起来,她还说以后再也不会给我一分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当时特别生气,觉得她根本不把我当侄女,明明有能力帮我却不帮。”
美咲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想起她平时用白醋和小苏打清洁,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白醋和84消毒液混合会产生有毒的气体,我就想……如果她不小心吸入了,会不会就不会再拦着我了。”
“昨天晚上,我去超市买了一瓶84消毒液,今天早上带着去了姑妈家。趁她在客厅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偷进了厨房,把消毒液倒进了她的白醋瓶里,还把白醋瓶和小苏打罐换了位置,想让她以为是自己拿错了,不小心混合了两种东西。”
“我倒完消毒液,就把空瓶子装进黑色塑料袋里,跟姑妈说了声‘我先走了’,就离开了。我本来以为她只会晕倒,等我拿到房子再送她去医院,没想到……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美咲说完,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目暮警官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为了钱,居然对自己的姑妈下这种狠手,真是太糊涂了。”
案件告破后,小五郎回到了事务所。
小兰已经从警局那边知道了消息,看到小五郎回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爸爸,你没事吧?田中太太的事……真的太可惜了。”
小五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是啊,明明只是一场亲戚间的矛盾,却闹到这种地步。如果美咲能好好跟田中太太沟通,或者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上302室的窗户,窗帘已经被拉上了。
想起之前田中太太送过来的铜锣烧,还有她温和的笑容,小五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有时候,无形的欲望和贪婪,比任何有形的凶器都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