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铜铃晃得愈发急了,碎玉般的声响里,百里弘毅忽然顿住脚步。他垂眸望着青砖缝里蜿蜒的苔藓,喉结动了动才艰涩开口
百里弘毅昨夜……辛苦你了
声音低沉得像是被风揉碎的云絮,尾音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颤意。
我指尖微微发颤,抬眼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抹愧疚像是被春雨浸透的墨,晕染在冷硬的神色下,竟让素来清峻的眉眼添了几分柔和。不等我应声,他已别开脸去,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花枝上,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仿佛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
廊下光影斑驳,我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而弯起唇角。银步摇轻晃,将柔媚笑意碎成星子
沈姮媚听说公子近日在钻研机关榫卯?前日倒是得了本《天工秘术》残卷,里头记载的雀替构造,与寻常样式大不相同。
他的目光果然被牵引过来,漆黑的瞳孔泛起微光,先前的愧疚神色渐渐被专注取代。我取出袖中泛黄的纸卷展开,指尖划过图上交错的线条
沈姮媚此处燕尾榫的弧度,似是暗藏玄机,正想请公子解惑。
话音未落,他已不自觉凑近半分,微凉的指尖几乎要触到纸面,声音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急切
百里弘毅这是...八棱攒尖式榫卯?
沈姮媚是
看着他蹙眉推演的模样,我轻掩嘴角笑意。风卷着松木香漫过来,将凝滞的气氛吹散成细碎的涟漪。
见他眸光渐亮,我顺势将纸卷又展开半寸,指尖轻点图中某处
沈姮媚公子可知,这雀替上的云纹雕刻,若换作镂空镶嵌琉璃的技法,承重结构该如何调整?
说罢抬眼望去,他眼底的探究之意更浓,喉结微动似要开口,却又被我抢了先
沈姮媚还有这漆器的推光工艺,若想让漆面透出青玉般的光泽,可是要在桐油里添入特殊颜料?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接过纸卷,修长的手指在图上快速比划
百里弘毅琉璃镶嵌需在榫卯交接处加厚龙骨,至于漆器......
他忽地顿住,像是才想起眼前人并非同好,耳尖泛起薄红,却又忍不住继续道
百里弘毅可掺入绿松石粉,但火候把控极为关键。
见他认真解惑的模样,檐角漏下的阳光仿佛都变得温柔,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沈姮媚公子三言两语便解了这机关奥秘,当真是神机妙算。
我眉眼弯成两泓春水,将绢帕轻掩唇角,见他耳尖泛红着别开脸,连忙顺着廊下的竹影转开话题
沈姮媚只是这《天工秘术》里的记载,总让我觉得尚有可推敲之处。
指尖划过泛黄纸页,我指着某处批注道
沈姮媚比如这以磁石引动机关的设计,若遇到阴雨天湿气重,磁石失了效用又当如何?
说罢抬眼望向他,却见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图上反复逡巡。我自知所言多是门外汉的奇思妙想,连忙补充
沈姮媚不过是些异想天开的念头,还望公子莫要笑话。
风掠过廊下的竹帘,将他半垂的墨发拂起。他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卷边缘
百里弘毅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磁石遇水消磁一事,还需......
话音未落,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已认真回应,清咳一声别开眼,衣摆下的手指却仍在虚画着机关图的轮廓。
我踮起脚尖凑近半分,发间茉莉香混着晨露气息漫过去,轻声唤道
沈姮媚公子
眼睫扑闪着望向他,指尖无意识卷着垂落的发带
沈姮媚那若将磁石换成铜簧齿轮,再用精巧锁链相连,是不是就能不惧风雨了?
话音带着几分试探的尾音,像春日檐角的雨珠,轻轻叩在他怔愣的神色里。见他眼底浮起惊讶与思索,我歪着头又追问
沈姮媚可这样改,又会不会让机关变得太过繁复?
檐角漏下的光斑在他眼底碎成星子,百里弘毅盯着我认真的神情,终于彻底放下防备。他将纸卷摊开在廊下石桌上,指尖划过图中线条,声音不自觉放柔
百里弘毅铜簧齿轮虽不惧湿气,但咬合精度极难把控。若想兼顾稳固与灵巧,需在轴心上......
他边说边拾起半块碎石,在青石板上画出简易草图,细碎的石粉扬起又落下。
见我歪头盯着草图拧眉思索,他难得露出几分笑意,修长手指轻点图中某处
百里弘毅此处若再加个换向装置,或许能避免
沈姮媚那齿轮的齿数比例,是不是也有讲究?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继续认真讲解起来,檐下铜铃轻响,将这难得的融洽时光,细细揉进了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