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日影悄然偏移,廊下的青砖被晒得发烫。百里弘毅解说到兴起时,竟将外袍随意搭在石凳上,袖口挽起半寸,露出腕间青筋随着比划轻轻起伏。我托腮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公子!
柳然的贴身侍女气喘吁吁奔来,鬓边珠花随着动作乱颤
丫鬟夫人突然腹痛不止,冷汗涔涔的,大夫正在诊治!
百里弘毅的手骤然僵在半空,刚刚还鲜活的神色瞬间凝住。他慌忙抓起外袍披上,转身时带落了石桌上的草图,纸页打着旋儿飘落在我脚边
百里弘毅对不住,改日再......
他话音未落,人已朝着主院方向疾步而去,衣摆掠过廊下竹影,只留下若有似无的松香混着急促的铜铃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久久不散。我弯腰拾起飘落的图纸,指尖抚过他方才画下的草图,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渐远,惊起的雀鸟扑棱棱掠过雕花窗棂。
我望着他远去时被风鼓起的衣摆,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原以为他是块捂不热的寒玉,此刻却见他眼底翻涌的焦急,方才专注讲解百工之术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原来并非木石无情,只是将赤诚都藏在了榫卯交错的机关里。
晨风卷起廊下残卷,我小心将图纸收进袖中。他较真时蹙起的眉峰、被夸赞后泛红的耳尖,还有解答疑惑时认真的模样,都与记忆里那个冷硬的身影重叠又剥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藏在袖中的喜帕,忽然觉得这场逢场作戏,倒像是撬开了某个意料之外的匣子。
傍晚,我捧着青瓷药碗跨过柳然的门槛。檀香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榻上的人裹着织锦软缎,额间还搭着浸水的帕子,见我进来便捂着心口轻咳
柳然妹妹来了......
尾音拖得婉转,却掩不住眼底的审视。
我将药碗搁在几上,指尖划过温润的瓷面轻笑
沈姮媚姐姐这病来得蹊跷,倒像是......
故意顿住话头,看着她睫毛微颤的模样,续道
沈姮媚倒像是听了什么风声,急火攻心呢?
柳然的脸色瞬间一白,握着帕子的手攥紧又松开,半晌才挤出笑
柳然妹妹说的哪里话......
沈姮媚今日在回廊与公子探讨百工之术,不过是寻常交流。
我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腕
沈姮媚姐姐若是想听,改日我将那些机关巧术说与你听便是。
说罢俯身凑近,望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压低声音道
沈姮媚只是这装病的法子,瞒不过公子的。
柳然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指尖死死揪住锦被,喉间溢出的呜咽声卡在半途。就在她几乎要撕破这层伪装时,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百里弘毅携着满襟暮色踏入房中,玄色衣袍还沾着廊下的晚风。
他目光扫过榻上紧绷的柳然,又落在我含笑的面容上,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柳然瞬间换了副柔弱模样,颤抖着伸出手
柳然二郎......
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可泛红的眼眶里半滴泪也无。我后退半步,垂首敛去眼底笑意,却见百里弘毅并未上前,只站在光影交界处,声音清冷
百里弘毅大夫怎么说?
这四个字让柳然指尖一颤,她慌乱转头看向药碗,强撑着道
柳然说是......说是旧疾复发......
话音未落,百里弘毅已瞥见几上原封未动的汤药,眸光骤然冷了下来。我适时福身行礼,转身时撞见闻出端倪的柳然投来的怨毒目光,却在跨出门槛的刹那,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质问
百里弘毅究竟是哪里不舒服?莫要拿身子胡闹
语气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倒比白日里谈论百工之术时生动得多。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我倚着廊柱轻笑。透过雕花窗棂,能看见百里弘毅立在柳然榻前,垂眸盯着案上未饮的药碗,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柳然绞着帕子絮絮说着"旧疾",声音软糯却掩不住发颤,他却突然打断
百里弘毅既请了大夫,为何不见药方?
这话让房内瞬间死寂。我瞧着柳然苍白的脸色,心中暗笑——这呆子虽不通世故,可机关术里练出的缜密心思,又怎会轻易被瞒过?只是他大约还不明白,这场闹剧的缘由,藏在庭院廊下那一场逾时的百工之谈,藏在某个女子因嫉妒而掀起的波澜里。
柳然指尖死死抠住锦被,面上浮起一抹强笑
柳然二郎,许是大夫……
话音未落,百里弘毅突然抬手按住几上的药碗,冷硬的目光直直刺来
百里弘毅三日前问诊,大夫开的明明是温养的方子,与这碗药的气味全然不同。
他俯身凑近,袖口掠过柳然瑟缩的肩头
百里弘毅七娘,你究竟在瞒什么?为何要用自己身子开玩笑
室内空气骤然凝滞。柳然眼眶瞬间红透,咬着下唇别过脸去,泪水终于滚落
柳然你与那女子一谈便是一个时辰!
她猛地抓住百里弘毅的衣袖
柳然旁人都说她对你有意,你却......却同她讲这些......
尾音化作呜咽,混着压抑的啜泣声在房内回荡。百里弘毅怔在原地,墨色瞳孔里翻涌着不解与错愕,袖中的手指攥了又松,终究没抽回被抓住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