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漫过窗棂时,百里弘毅终于搁下量具,指尖还沾着木屑。我刚要开口再问,眼角余光瞥见柳然提着食盒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心跳陡然加快,鞋底不着痕迹碾过散落的圆木楔——尖锐刺痛从脚踝炸开的刹那,我闷哼着向前倾倒,发间银簪擦过百里弘毅的衣襟,最终重重撞进他带着木香的怀抱。
百里弘毅当心!
他下意识环住我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灼得人发烫。身后传来柳然急促的脚步声,我却死死揪住他的衣袖,睫毛上还挂着因疼痛泛起的泪花
沈姮媚对、对不起公子...
混着颤抖的尾音里,藏着连自己都心惊的得逞意味。
百里弘毅的掌心还稳稳托着我的手肘,玄色衣料上沾着我发间散落的茉莉香。他刚撩起广袖要查看脚踝,雕花门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柳然提着的食盒歪倒在青砖上,蜜饯果子滚了满地,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泛起水光
柳然百里弘毅!你就是这般待...
话音戛然而止的瞬间,百里弘毅直起身子转头,眉峰蹙成不解的弧度。他望着满地狼藉,又低头看了眼我泛红的脚踝,墨玉般的瞳孔里翻涌着困惑,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没问出口——这个素来冷静的机关天才,此刻像被卡住齿轮的精巧器械,完全读不懂柳然骤然爆发的怒意从何而来。
柳然像阵风般卷到近前,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腕骨。方才崴伤的脚踝在她拽扯下传来钻心剧痛,眼前瞬间蒙上白雾。我踉跄着撞向桌角,打翻的墨砚在素色裙摆洇开大片污渍,苍白脸色倒比刻意伪装的更真切
沈姮媚夫人这是做什么?
颤抖的尾音还在发颤,百里弘毅已经扣住柳然手腕,青玉扳指撞出清响。他墨色衣袍带起的风裹着沉木香,将两个踉跄的身影隔开
百里弘毅松手。
望着他冷硬如铁的侧脸,柳然指尖骤然发颤,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砸落。百里弘毅盯着我蜷缩在裙摆下的伤脚,眉间褶皱深得能夹碎银针
柳然眼眶泛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衣襟上绣着的并蒂莲,她哽咽着看向百里弘毅,声音里满是委屈
柳然二郎,为何要护着她?
百里弘毅眉心拧成川字,墨色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带着一贯的冷肃却又多了几分不耐
百里弘毅她脚踝扭伤,若不及时处理恐生祸端。
他目光扫过柳然散落在地的食盒,又看向我蜷在裙角的伤处,喉结动了动,放缓了语气
百里弘毅你先将情绪收一收,莫要无故伤人。
柳然猛地甩开百里弘毅欲扶她的手,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满地狼藉,冷笑从齿缝间溢出
柳然好个巧字!我前脚刚到,后脚就崴了脚?
她猩红着眼逼近,胭脂晕染的眼尾像团烧红的炭火
柳然装柔弱博同情的把戏,倒比机关术学得更快!
我疼得冷汗浸透后背,攥着椅子扶手的指尖泛青,却仍强撑着仰头望向她
沈姮媚夫人若执意不信,大可请大夫查验...
话音未落,百里弘毅已重重叩响铜铃。当仆役疾步而去时,他挡在我身前的身影笼住半壁残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百里弘毅既如此,等大夫诊断结果便是。
不多时,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花白的胡须随着喘息微微颤动。柳然双臂抱胸,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怀疑,死死盯着我;百里弘毅则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眉头始终未舒展开来。大夫小心翼翼地掀开我的裙摆,轻轻按压脚踝肿胀处,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大夫沉吟片刻,转头对着百里弘毅拱手道
大夫公子,这位姑娘脚踝确有扭伤,且颇为严重,需精心调养些时日。
柳然柳眉倒竖,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指尖几乎戳到我面门
柳然装模作样!说不定就是故意扭伤的!
我慌忙垂下眼睫,长睫像受惊的蝶翼微微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苍白的唇瓣颤抖着挤出哭腔
沈姮媚夫人何苦将人想得这般不堪?若真想博公子同情,使个虚招便能成事,何苦真让自己伤筋动骨?这下耽误了公子教我机关术,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柳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锦缎衣袖都被攥得发皱
柳然惺惺作态!谁知道你安的什么...
她话音未落,我已用袖口掩住半张脸,肩头微微发颤。指缝间透出的泪光朦胧了视线,声音带着破碎的抽噎
沈姮媚夫人若觉得我居心不良...
顿了顿,猛地抬起头,露出眼尾因隐忍泛起的血丝
沈姮媚大可以现在废了我的脚,省得往后再碍您的眼!
这话惊得百里弘毅神色骤变,伸手拦住柳然欲上前的动作。我蜷着伤脚往椅子里缩了缩,沾着墨渍的裙摆扫过冰凉的青砖,将满心委屈化作颤抖的尾音
沈姮媚不过是想学些机关术傍身,却落得如此猜忌...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下颌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