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泼墨晕染天际,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晃出细碎声响。百里弘毅穿过垂花门时,袍角扫过石径边的晚香玉,带起若有似无的甜香。他将我轻轻搁在藤椅上,动作极缓,像是怕碰碎一件精美的瓷器。
我指尖仍牢牢攥着他玄色衣摆,抬头时眼尾还凝着未散的水雾
沈姮媚多谢公子。
月光顺着他束发的玉冠滑落,在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柔光。他低头看着我腕间未松的力道,喉结滚动着欲言又止,薄唇紧抿成锋利的弧线。
春夜的风掠过满架紫藤,垂落的花穗轻拂过他手背。我装作不经意地往他掌心蹭了蹭,感受到衣料下传来的体温正顺着指尖蔓延。良久,他才低低应了声
百里弘毅嗯
百里弘毅刚迈出半步,余光扫过案头那摞裹着青布的书卷,像是被无形丝线勾住脚踝,脚步顿住。深青布面以小楷工整题写"考工记笺注"四字,苍劲笔锋下藏着几分娟秀,倒与白日里你温软的声线生出奇妙反差。
指腹掀开扉页的刹那,宣纸特有的墨香混着淡淡茶香扑面而来。素白纸面爬满细密批注,朱砂红与松烟墨交织成网——你竟将《磬氏为磬》里关于音律校准的晦涩记载,比作琴弦拨动时的震颤共鸣;又用孩童堆砌积木的比方,拆解《匠人营国》里复杂的机关榫卯结构。泛黄纸角还留着茶水晕开的浅褐痕迹,像不小心洇染的月光,见证着无数个挑灯研读的深夜。
夹在书页间的紫藤花笺突然滑落,半干的花瓣簌簌颤动。他伸手接住时,瞥见花笺背面新题的字迹:"榫卯咬合如阴阳相生,此乃机关术根基"。暮色漫过窗棂,将墨迹晕染得愈发柔和,恍惚间,白日里你仰头阐述见解的模样与眼前字迹重叠。喉结滚动着咽下莫名心绪,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褶皱,那些工整批注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微光,如同星子坠落在寂静深潭,荡开层层涟漪。
你瞧着百里弘毅专注于那笔记,眼眸微垂,似在思索着什么。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影里,轮廓显得愈发冷峻而迷人。你轻咬下唇,微微歪着头,故作娇羞地轻声说道
沈姮媚公子见笑了。
百里弘毅的动作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从笔记上抬起,目光落在你身上,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的薄唇轻启
百里弘毅无妨,你这笔记里见解独到,可见用心。
说罢,他又将目光落回笔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纸张,似乎还在回味着上面的内容。
你见他如此认真,心中暗自欣喜,却又带着一丝羞涩,脸颊微微泛红,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轻声问道
沈姮媚公子当真觉得好?
暮色在他眉骨投下半寸阴影,百里弘毅垂眸合上书卷,忽然抬眼与我对视。那双琥珀色瞳孔映着窗棂漏下的最后一缕天光,澄澈得近乎执拗,竟让我无端想起雪原上经年不化的冰晶。
百里弘毅自然,我从不说谎
他喉间滚过的声线像是淬了霜,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顿挫
百里弘毅你不信?
墨色广袖扫过案几,震得紫藤花笺轻轻翻卷,倒像是替我乱了呼吸。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藤椅雕花,我垂眸掩住眼底笑意——这人当真像块不解人意的寒玉,连辩驳都带着金石相击的冷硬。偏生此刻睫毛轻颤的模样,又无端让人想起误入棋局的稚子,明明握着满盘胜算,却不知自己早成画中景。
沈姮媚信的。
我攥紧被角,声线软得能掐出水来
沈姮媚只是瞧着公子这般认真,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说话间偷偷抬眼,正撞见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喉结滚动的弧度映在渐浓的暮色里,竟比白日里机关匣开合时的精巧榫卯,更教人移不开目光。
百里弘毅喉间刚溢出半字,雕花木门便被撞开一道缝隙。柳然的贴身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鬓边绢花歪斜得摇摇欲坠,胭脂未褪的脸上浮着层异样的潮红。
丫鬟公子......夫人她......
丫鬟胸脯剧烈起伏,攥着帕子的指尖泛白。百里弘毅握在书卷上的指节骤然收紧,青布封皮发出细微的皱褶声。暮色在他眉间凝成铅云,冷冽的目光扫得丫鬟后退半步
百里弘毅夫人怎么了
丫鬟夫人赌气不肯用膳......
丫鬟话音未落,满室寂静便被檐角铜铃的嗡鸣刺破。百里弘毅下颌线绷得笔直,方才还带着温度的眼眸瞬间结了冰。他望着案头散落的花笺,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最终将那声叹息碾成沉默。
我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掐着藤椅边缘,声音柔得像春日柳絮
沈姮媚公子快去吧,待改日,妾身再与公子探讨百工之术。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跨出门槛,玄色衣摆扫过廊下灯笼,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