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空响了七日,书房的烛火昼夜未熄。百里弘毅将自己困在这方天地间,青布靴反复碾过同一块青砖,在檀木地板上磨出细微的凹陷。白日里,他专注于榫卯图纸,刻刀在木头上划出细密的纹路;深夜时,案头堆起的竹简越摞越高,砚台里的墨汁换了又换。
唯有三餐时分,他才会短暂地离开书房。穿过寂静的回廊时,他总能听见远处传来柳然房中的动静——或是摔碎瓷器的脆响,或是压抑的啜泣。但他只是握紧手中的食盒,脚步未曾有过片刻停留。用完膳后,又立刻回到书房,继续沉浸在机关之术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在那里,才能寻得片刻安宁。
雕花影壁后的月光碎了又圆,第七日黄昏,老夫人的翡翠护甲叩在檀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萧昭二郎,你与七娘成婚许久,又新纳了侧室,这般冷落妻妾,何时才能让我抱上嫡孙?
百里弘毅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颤,茶汤在青瓷碗中漾出细密涟漪,倒映着老夫人殷切又焦急的目光。
当夜,廊下灯笼次第亮起,百里弘毅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在你房门前驻足片刻,玄色衣摆被穿堂风掀起,又缓缓落下。叩门声惊飞了檐下栖鸟,他垂眸望着铜环上自己的倒影,喉结滚动两下,最终轻声开口
百里弘毅是我
屋内传来细微响动,门扉轻启,暖黄的光晕漫出来,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染得柔和。
见他眉间凝着薄霜踏入,唇角笑意不自觉漫开
沈姮媚公子,这是又被老夫人念叨了?
尾音婉转如春水绕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半成型的机关雀。
百里弘毅跨过门槛,玄色衣摆扫过鎏金兽首门环。他下意识抬眼,目光却被案头狼藉绊住——《百工要述》摊开在鲛绡帕上,半片机关齿轮还悬在红木镇纸旁,未干的墨痕蜿蜒如溪。他剑眉瞬间蹙起,袖中玉珏随着动作轻撞,发出泠泠清响
百里弘毅伤还没好,怎么就开始摆弄机关了?
话音未落,已跨步上前,广袖带起的风掀动书页,露出我昨夜批注的蝇头小楷。
烛火在琉璃灯罩里轻轻摇晃,我倚着软垫歪头轻笑,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
沈姮媚整日待在屋子里,连窗外的木槿花都数了十七遍。
指尖划过机关雀羽翼的榫卯处,檀木特有的清香混着药香漫开
沈姮媚也就摆弄这些物件,还能打发些辰光。
见他仍蹙着眉盯着桌上凌乱的图纸,我伸手取过搁在矮几上的青瓷茶盏,氤氲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沈姮媚公子莫要担心,不过是些轻巧活计。
话音未落,腕间银镯撞在杯壁,发出清泠声响
沈姮媚倒是公子——
眼波流转间,故意拖长尾音
沈姮媚连日闷在书房,可琢磨出什么绝妙机关?
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听得问话,喉结微动,却只是心不在焉地摇头。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连那道轮廓都显得疲惫。
沈姮媚公子看着心情不佳,是出什么事了吗?
话音落下时,茶盏里的浮茶正被窗缝漏进的风拂动,晃碎了倒影里他紧锁的眉峰。
他垂眸望着案上散落的机关零件,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檀木边缘,许久才溢出一声叹息,仿佛将满心的疲惫都裹挟其中。
百里弘毅不过是些琐事。
百里弘毅声音低沉,将与柳然争执的经过简略道出,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眉间的褶皱却愈发深重
百里弘毅七娘误解了我与你的相处,言辞激烈......
话未说完,又陷入沉默,只余窗外的风声穿堂而过,掀起案头未干的墨迹。
案头机关雀的木翼突然轻颤,我的指尖也跟着顿住。烛泪坠在青瓷盏沿,凝成半透明的琥珀,映得眼底愧疚愈发清晰
沈姮媚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绣着缠枝莲的袖口滑过桌面,我下意识攥紧衣角,素绢被揉出细密褶皱
沈姮媚要不我去解释解释?
话音未落,百里弘毅已抬手拦住。他的广袖掠过半空,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百里弘毅不必。
他望着我缠满绷带的脚踝,眸光沉沉
百里弘毅你伤未痊愈,何况......
尾音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却比说出口的话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