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三月柳絮穿堂而过,当老夫人拄着檀木拐杖踏入偏厅时,我正攥着描金礼盒的系带。老夫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王大夫的腕子,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萧昭当真?
大夫千真万确
得到肯定答复的瞬间,她布满褐斑的脸绽开层层褶皱,绣着金线蝙蝠的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萧昭列祖列宗保佑!百里家有后了!
我屈膝行礼
沈姮媚恭喜老夫人,贺喜公子夫人。
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可喉间却泛着铁锈般的腥涩,梳妆台前反复演练的温柔浅笑,此刻都成了扎在心头的银针。
余光瞥见百里弘毅立在博古架旁,玄色锦袍笼着他清瘦的轮廓。当我不经意抬眼,正对上那双盛满墨色的眸子——睫毛微颤间,我看见自己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身影,连同那抹难以名状的愧疚、困兽般的挣扎,都被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搅成了破碎的星河。檐角风铃突然叮咚作响,惊得我指尖一颤,礼盒上的珊瑚坠子晃出细碎的光。
老夫人端坐在雕云纹的檀木椅上,金丝缠枝的护甲轻叩扶手,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立在博古架旁的百里弘毅,眼角笑纹里都淌着慈爱
萧昭傻小子,还杵在那儿发什么呆?莫不是欢喜过了头?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银簪,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昭从今日起,你便将旁的事都暂且放下,好生守着你媳妇。
话音未落,老夫人忽而侧首,目光似带着实质的重量扫过众人,廊下婢女们纷纷屏息垂首。
萧昭府里上下都仔细听着!
她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在椅把上,震得鎏金香炉里的青烟都晃了晃
萧昭柳然腹中的孩子,是百里家的血脉,务必晨昏伺候、小心照拂。若有半分闪失,休怪我这老婆子不顾情面!
老夫人话音落地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都结了冰。我垂眸盯着裙裾上的缠枝莲纹,绣金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这话表面是训诫阖府奴仆,可尾音扫过我方向时特意加重的顿挫,分明是根淬了毒的银针,直直扎进心尖。
喉间泛起苦意,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柳然房里飘来安神香的气息,混着老夫人余音绕梁的警告,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罩住。我晓得,从今日起,这宅院里每双眼睛都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但凡主母稍有不适,无论真相如何,这"谋害子嗣"的罪名怕是要生生扣在我头上。
老夫人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转了两圈,嘴角似有若无地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她轻轻挥了挥戴着翡翠护甲的手,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
萧昭都下去吧,没什么事别来打扰。
廊下候着的丫鬟婆子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雕花门外。 她又看向百里弘毅,语气缓和了些
萧昭你留下吧,守着你夫人,有什么事也好及时照应。
说罢,扶着嬷嬷的手起身,出门后还不忘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把淬了毒的刀,剜得人心头生疼。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将屋内的暖意与屋外的寒凉彻底隔开,只留我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听着自己杂乱的心跳声。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庭院,攥着衣角的指尖早已没了血色,跌坐在梨木榻上时,耳畔还回响着老夫人那字字带刺的警告。浣夏轻手轻脚捧着茶盏进来,茶汤氤氲的热气里,她的声音软得像团棉花
浣夏小姐......你别伤心,说不定你很快也会有的。
我望着杯中浮沉的枸杞,喉间泛起酸涩。铜镜里倒映着褪色的胭脂,簪着的珍珠步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恍若我摇摇欲坠的念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沈姮媚傻丫头,连圆房都不曾有过,又拿什么盼孩子?
话音落地,青瓷碎裂的脆响惊得满室烛火乱颤,浣夏踉跄着后退半步,素色裙摆扫过满地茶渍
浣夏小姐……
她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像根绷紧的弦骤然崩断。不等我反应,浣夏已提着裙裾冲出门去,绣鞋踏碎满地月光。
夜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门槛,我攥着桌角的手指泛白。片刻后,浣夏跌跌撞撞地折返,鬓发凌乱,额角还沾着草屑,苍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
浣夏小姐,方才那人......好像是柳夫人身边的丫鬟!
她剧烈喘息着,袖口还沾着夜露
浣夏我追出去时,只看见她往主院方向跑了......
浣夏掌心的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声音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般颤抖
浣夏小姐,柳夫人身边的人若把这事捅出去......老夫人晓得您和公子至今......
她的话被夜风撕得支离破碎。我忽然仰头轻笑,笑声惊飞了廊下栖着的夜雀。浣夏望着我骤然弯起的唇角,杏眼里泛起不安的涟漪
浣夏小姐......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粗粝的细纹擦过掌心,恍若触摸到这些年相依为命的岁月。竹影在窗纸上婆娑起舞,我望着月光浸透的枝桠,想起白日里百里弘毅眼底翻涌的暗潮,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沈姮媚放心……
喉间溢出的声音裹着笃定的寒意
沈姮媚今日他看我的眼神,分明是藏着愧疚。老夫人既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命重,百里弘毅又怎会任由我被磋磨?这圆房之事......
尾音被夜风吹散在竹林间,惊起一片簌簌响动
沈姮媚怕是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