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料窸窣作响,阿那然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穿梭于素白衣料间,将褶皱一一抚平。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花纹——那是张家少主独有的刺绣图腾,银线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药罐在炭火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混着某种特殊药丸特有的辛辣气息,在屋子里凝成化不开的浓雾,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望着铜镜里张正反常的潮红面色,喉结滚动了一下,前日在书房瞥见的半截瓷瓶又浮现在眼前,瓶口暗红的痕迹像干涸的血痂,可他只是摇头,把疑虑和不安一起按进心底。
“阿然,我想以你的身份,去市井里体验一番,你可愿帮我这一回?”张正将一枚令牌抛过去,看少年下意识接住,他轻轻地笑了。
令牌坠入手心的闷响,惊得后者指尖一颤。
“茶凉了。”阿那然垂眸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新沏的碧螺春推过去,青瓷盏底沉着几片蜷曲的茶叶,像几尾沉在水底的鱼。
“我今日去市集,见有卖桃花酿的,明日给你带一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碰碎眼前摇摇欲坠的平静。
说话间又往炭盆添了几块银丝炭,火苗噼啪窜起,映得少年侧脸温润柔和。
他固执地认为,叠衣时把领口理得更平整些,煎药时多守半个时辰,煮茶时掐准每一道工序,这样张正的病就会好得更快些。
张正皱起眉头,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嫣红,显然看透了他的回避。
阿那然不敢与他对视,眼神恍惚间转身去了隔壁柴房。
潮湿的柴火气息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口比这更闷。
没过一会儿,木门轻响,阿那然端着药碗走进来。
屋内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把药拿过来……”"张正的声音从阴影里飘来,指向角落那排雕花木柜。
柜门开合的瞬间,暗格里的瓷瓶泛着幽光,瓶口凝结的暗红痕迹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你总说这药苦,但是……”
“等病好了,就不用再喝了。”
看着张正伸手接过药丸,他转身整理案头竹简,露出单薄的后背,却没看见张正捏着泛着冷光的药丸,喉结上下滚动,眼中闪过丝丝犹豫挣扎和害怕。
玉溯丸在齿间碎裂的瞬间,张正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终于还是将所有情绪咽进了肚里。
“那些吆喝声、糖画摊、说书人的惊堂木,我连听都没听过几回呢。”张正扯出一抹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阿那然望着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如今蒙着层挥不散的雾气。心中像是被钝刀割着,疼得发麻。
许久,他才从胸腔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连自己都分不清这沙哑的应允,究竟是叹息还是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