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霉变与海盐的咸腥气味交织,化为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凌轩的梦境,也浸透了他身下那张单薄的、几乎能拧出水来的床褥。
绯红的月光——那轮悬挂在雾海新纪元夜空、永恒散发着不祥光辉的“血之瞳”——正透过舷窗肮脏的玻璃,一寸寸爬上他沉睡的脸庞。
深邃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无不彰显着东方血脉的轮廓,只是此刻被疲惫和一种深藏的警觉刻划得格外冷硬。几缕棕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其余的则张扬地散落在散发着霉味的头枕上,像某种海草的枯骸。
一场光怪陆离、充斥着粘稠黑暗与不可名状低语的噩梦,正试图将他拖入深渊。现实中,“海豚号”这艘饱经风霜的蒸汽渔船,如同漂浮在墨汁里的朽木,在死寂中微微摇晃。
船舱内,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昏黄欲灭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内艰难跳跃,投射出扭曲摇曳的影子。
正是借着这缕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掐断的光芒,凌轩在梦中惊鸿一瞥——舷窗外,并非平静的海面,而是翻滚着浓稠雾气的深渊,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巨大、滑腻的轮廓在无声蠕动,那是海妖在深海中无声的咆哮,是来自亘古的恶意凝视。
“咚——!!!”
一声沉闷到足以震碎灵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死寂!不是来自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地敲打在“海豚号”的船壳上,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脆弱的心脏部位!
凌轩猛地从湿冷的床铺上弹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断肋骨。
但他没有立刻睁眼。本能,如同浸透骨髓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慌乱。
他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猎豹,无声地弯下腰,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感知凝聚在耳廓。
门板之外,不再是熟悉的死寂,而是骤然爆发的混乱有沉重的、慌乱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奔踏,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刮擦、压抑的惊呼以及某种……湿滑物体拖行的粘腻声响。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风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爬行。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了几下,发出“噼啪”,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将狭小的舱室彻底投入粘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直到此刻,凌轩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绝对的黑暗中,竟似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光感,深邃、疲惫,却又锐利如鹰隼。
两年!整整两年在这片被诅咒的雾海上挣扎求生,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最深沉的黑暗。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迅速扫过舱室每一个角落——没有梦中张牙舞爪的恐怖怪物,只有熟悉的、被海水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木质舱壁,散发着浓烈的朽败气息。
“大卫!”一个名字在喉头滚动。他猛地掀开湿冷的薄被,赤脚踏上冰冷刺骨的甲板。积水瞬间漫过脚踝。他冲向舱门——那扇被海水和岁月啃噬的木门。
“哐当!啪嚓!”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凌轩粗暴地撞开它,破碎的木屑飞溅。
咸腥冰冷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甲板上积水更深了,他每一步踏下,都激起浑浊的水花。
“大卫!你还活着吗?!”他的吼声穿透狂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在狂风中剧烈摇荡、发出“嘎吱”呻吟的旗杆。整艘“海豚号”都在痛苦的呻吟。
“船长…我在右侧储水舱…快来救我…” 一个声音,压抑、颤抖,带着大卫特有的憨厚腔调,却诡异地从右侧储水舱的方向传来,音量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凌轩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冰冷的铁锥,死死钉在右侧储水舱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就在他全神贯注的瞬间,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天空下了一场雨!不是冰冷的雨水,而是粘稠、温热、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血雨!
猩红的液体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如同天穹泼下的污秽颜料,劈头盖脸地砸落!
甲板瞬间被染红,浑浊的积水翻滚着,奇异地汇聚、流淌,在湿滑的木板上勾勒出扭曲、繁复、散发着亵渎气息的图案——那绝非自然形成,分明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西方祭祀仪轨!
“哗啦啦——!”
储水舱的铁门猛地向内弹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扑了出来,带着大卫的轮廓和声音。“船长!它…它在里面!”
声音依旧憨厚,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然而,就在凌轩下意识伸出手臂的刹那,那身影的脸孔——那张属于大卫的、熟悉的面孔——竟如同劣质的油彩画皮般,从边缘开始剥落!
皮肤下,露出了青灰色的、覆盖着细密粘滑鳞片的真实表皮!一双眼睛,彻底抛弃了人类的伪装,变成了两汪燃烧着残忍与贪婪的血色漩涡——绯红色的瞳孔,如同地狱的入口,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的凌轩,猎物!
死神的吐息,冰冷地喷在凌轩的脸上,距离不足五米!那怪物——鲛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它覆盖着鳞片的腮部在兴奋开合,声音如同锉刀刮过生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凌轩的动作快得超越了思维!他的左手如同捕食的毒蛇,瞬间探向左腿外侧腰带上一个油腻的皮质枪套!
下一刹那,一把造型古旧、枪管粗粝、沾满油污和不明暗色污渍的左轮手枪,已然稳稳地握在他手中。
枪身上,繁复的黑色纹路在血雨和微弱月光下,仿佛活物般微微扭曲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
黑洞洞的枪口,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稳稳地瞄准了鲛人那覆盖着鳞片、正发出嘶嘶威胁声的头颅!食指,已然紧扣在冰冷的扳机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甲板,成了生死角斗的舞台。一人一怪,在粘稠的血雨和狂风中,如同两尊凝固的石像,只有彼此眼中燃烧的杀意在无声咆哮。
脚下,是汇聚成亵渎法阵的猩红水流,头顶,是泼洒污血的苍穹。
风声、雨声、海浪的咆哮声,都被这极致的对峙压缩成了背景的白噪音。
终究是兽性压过了狡诈。对鲜活血肉的原始渴望,如同沸腾的岩浆,冲垮了鲛人最后的耐心。它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布满吸盘的蹼足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如同离弦的淬毒箭矢,裹挟着腥风和利爪,朝着看似慌乱的凌轩猛扑过去!
凌轩的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动了!没有大幅度的闪避,只有精准到毫厘的、如同鬼魅般的侧身滑步!
鲛人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带着破空之声,堪堪擦过他胸前的粗布衣衫,撕裂了几缕布条。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皮肤。
月光,此刻被天穹中几颗骤然变得猩红如血钻的星辰切割得支离破碎,惨淡的光斑落在凌轩冷峻如花岗岩的脸庞上。
他紧握着左轮,手臂稳如磐石,唯有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暴露着肌肉紧绷到极限的痕迹。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古井无波,倒映着眼前这头来自深海的凶兽,仿佛眼前这肆虐的、超自然的危机,不过是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嘶嗷——!!!”
第二声更为凄厉、更为非人的嘶吼,猛地撕裂了短暂的寂静!阴影中,第二头体型更为庞大、形态更为扭曲的鲛人怪物扑了出来!
它每一步踏在浸满血水的甲板上,都发出沉重的“噗嗤”声,腐朽木板在它脚下呻吟。
庞大的、覆盖着藤壶和腐烂海藻的轮廓在破碎的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如同从远古沉船中爬出的恶灵。
一股浓烈到令人几近窒息的、混合着深海淤泥、腐烂鱼尸和血腥的恶臭,如同有形的毒瘴,瞬间弥漫开来,侵蚀着凌轩的每一寸感官。
凌轩的呼吸依旧平稳得可怕,只有额角悄然滑落的一滴冰冷汗珠,在破碎的月光下折射出微光,无声地泄露了他体内奔腾的、被强行镇压的惊涛骇浪。
他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穿透令人作呕的恶臭,死死锁定前方扑来的巨影。
他如同一位在暴风眼中等待雷霆落下的老练猎手,与周围疯狂的血雨、腥风、嘶吼和船体的呻吟,形成了诡异而致命的鲜明对比。
“轰隆!”
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那头巨鲛并非扑击,而是狡猾地选择了下盘!它粗壮如柱、覆盖着厚厚角质鳞片的蹼足,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钳住了凌轩的双腿!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同时,一张布满螺旋利齿、如同深渊裂口的巨嘴,带着足以震碎耳膜的咆哮,当头噬下!
那咆哮声中蕴含的疯狂怒火,仿佛要将整艘“海豚号”,连同这片海域,一同拖入沸腾的深渊!
世界在凌轩眼中瞬间压缩成那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和双腿传来的剧痛。
时间,被拉长、扭曲,每一帧都充斥着粘稠的死亡气息。就在那腥臭的口涎几乎滴落在他脸上的瞬间——
“砰!!!”
左轮的怒吼,在血雨腥风中猛然炸响!
枪口喷吐出炽热的火舌,瞬间照亮了凌轩冷峻如铁的面容和怪物那张因错愕的恐怖脸孔!
然而,巨鲛钳制带来的剧痛和船体的剧烈摇晃,让这致命一击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偏移!灼热的子弹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巨鲛粗糙的腮部鳞片,狠狠凿进了它身后浸满血水的甲板!
“轰——!!!”
没有木屑纷飞,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岩浆喷发般的景象!子弹落点处,血水瞬间被蒸发殆尽,坚硬的船板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开,一个边缘焦黑、内部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坑洞骤然出现!
那火焰并非凡火,冰冷、粘稠,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不祥的气息,如同来自炼狱的业火,疯狂地舔舐着一切!
深陷其中的巨鲛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惊骇的惨嚎,它那坚韧的鳞片在幽蓝火焰的灼烧下,竟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变得焦黑、卷曲!
“啊啊啊——!!!亵渎!这是亵渎!”被火焰灼烧的巨鲛发出痛苦到变调的嘶吼,那声音不再仅仅是生物的咆哮,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直刺灵魂的诅咒,“尊贵的深海之主!
沉眠于拉莱耶的伟大存在!一切旧日的支配者!聆听您卑微仆从的哀嚎!赐予我撕碎亵渎者的力量!赐予我…不灭的权柄!”
这饱含着疯狂信仰和极致痛苦的嘶吼,仿佛一道无形的咒令,穿透了狂风暴雨,直抵深海最幽暗的殿堂!
回应,来得狂暴而直接!
原本就波涛汹涌的海面,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巨岩,猛地沸腾起来!以“海豚号”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海域,海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攫住、向上提起!
“轰隆隆——!!!”
三道直径超过十米、连接着墨色天穹与沸腾海面的巨型水柱,如同支撑地狱的擎天巨柱,毫无征兆地拔海而起!
狂暴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疯狂压缩、汇聚,水柱内部发出雷鸣般的闷响,高速旋转带起的飓风,瞬间将“海豚号”这艘可怜的蒸汽渔船撕扯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甲板上的一切杂物、包括燃烧的幽蓝火焰,都被这恐怖的风压瞬间扫荡一空!
水柱达到顶峰,然后,如同支撑天穹的巨柱崩塌!汇聚了亿万钧海水的恐怖洪流,化为连绵不绝、遮天蔽日的瀑布,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在惊涛骇浪中呻吟、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沉没的“海豚号”当头砸下!
在这灭世般的海啸洪流之中,一件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灵魂冻结的事物,被狂暴的海水高高卷起!
那是一口棺材!
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仿佛由最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凝结而成。
棺体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留下的坑洼与扭曲的、如同活物蠕动般的纹路,早已失去了任何光泽,只余下一种死寂、冰冷、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棺盖,在狂暴的水流冲击下,微微错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这缝隙之中,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它身着一种样式古老、缀满奇异海生物骨骼与发光贝类、浸透了深海淤泥的祭祀袍服。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脸上覆盖着的那张面具——材质似骨似玉,雕刻着一张扭曲、痛苦、却又带着诡异神圣感的人脸,眼眶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就在凌轩的目光透过倾盆血雨和滔天巨浪,与那面具黑洞洞的眼眶接触的刹那——
那尸体的眼皮,猛地掀开了!
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粘稠、翻滚、散发着幽绿磷光的、如同腐烂海藻泥浆般的物质!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海域!
“噗嗤…噗嗤…”
令人作呕的声音响起。尸体那枯槁腐朽的祭祀袍服下,无数条粗壮覆盖着粘液和腐败苔藓的暗绿色触手,如同苏醒的巨蟒,猛地刺破布料,疯狂地向外伸展、舞动!
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裂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喷吐着浓烈到令人晕厥的腐臭气息!
那气味,是亿万年的深海淤泥、是堆积如山的腐烂尸骸、是生命彻底终结后的终极恶臭!
“嘶啦——!!!”
脆弱的棺材如同朽烂的纸片,被这些狂舞的、充满亵渎生命力的触手轻易撕扯、挤压,瞬间化为一堆漂浮在洪流中的碎木!
那具身披腐朽祭袍、面戴诡异面具、伸展着无数腐臭触手的“尸体”,悬浮在百米高的恐怖水柱和倾泻而下的瀑布洪流之中!
它那幽绿磷光的“视线”,漠然地扫过下方如同蝼蚁般的“海豚号”。
甲板上,那头被鬼火灼烧的巨鲛,以及从阴影中爬出的、更多的形态各异的鲛人,在看到这具“尸体”的瞬间,眼中所有的贪吃嗔痴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到极致的、近乎崩溃的虔诚!
它们不顾狂暴海浪的拍打,不顾随时可能被卷入深渊的危险,齐齐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向着悬浮于洪流之上的存在,做出了一个古老而怪异的姿势——双手合十,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浸满血水的甲板上!
它们在跪拜!在祈求!卑微如尘,却又充满了献祭般的疯狂!海浪狠狠砸在它们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隐约可闻,但它们恍若未觉,只是用灵魂嘶吼着无声的祈祷:祈求来自深渊的怜悯,祈求亵渎的生命之力,祈求从那具冰冷的、被旧日诅咒缠绕的“尸体”,蜕变为真正拥有神性的存在!
凌轩死死抓住一根断裂的缆绳,身体在狂暴的船体摇摆中如同怒涛中的浮萍。
血雨和咸腥的海水冲刷着他的脸庞,试图模糊他的视线,但他依旧死死盯着那悬浮于洪流之上的恐怖存在。
五年!在这片诡谲莫测、充斥着古老雾海挣扎求生了五年,他见识过无数离奇与恐怖,但眼前这一幕——旧日支配者的力量碎片以如此亵渎的方式显现——,在尝试凌轩认知的底线!
巨浪如同发狂的巨兽,狠狠撞击着“海豚号”脆弱的船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海水在礁石上撞碎成沫子,又在下一刻被更大的浪头吞噬。这翻涌的、毁灭性的力量,赤裸裸地彰显着神明与凡人之间那令人绝望的鸿沟。
这差距,比地球上的蜉蝣仰望星河更加遥远,是维度上的碾压,是生命本质上的天堑!它们是超越生死、掌控规则、近乎永恒的无上恐怖!
而在这片沸腾海域之下,那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黑暗的最深处。
一双冰冷、本身凝聚而成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海面发生的一幕。
目睹那具腐棺尸骸的降临,目睹鲛人卑微的跪拜,目睹渺小人类在灭顶之灾前的挣扎…
那些潜藏在永恒黑暗中的海妖们,它们的嘴角,缓缓咧开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喜悦,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属于更高维度存在的恶意观察。那无声的笑容,足以冻结任何窥见者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