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庙,这座岛屿圣殿至高无上的象征,如同匍匐的巨兽,静静盘踞在岛屿制高点。惨白的月光石砌成的庙宇在血月之下反射着妖异的光泽。庙宇四周,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守卫如同石雕般伫立,眼神空洞,唯有手中长矛在红月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庙内,影影绰绰的信徒跪伏在褪色的蒲团上,头颅深埋,对着各自龛位中形态各异、面目模糊的神像发出梦呓般的呢喃,汇成一片低沉、粘稠、令人昏昏欲睡的祈祷之海。
“轰隆——!!!”
一声沉闷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远方的海平线炸开!声浪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龙王庙的基石上!整座庙宇猛地一震!沉重的琉璃瓦在屋檐上“哗啦啦”作响,几片碎瓦簌簌落下,砸在冰冷的石阶上。殿堂内,烛火疯狂摇曳,香灰从鼎中泼洒而出,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几个靠近门口的信徒下意识地、僵硬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远方海天交界处一道刺破黑暗、撕裂血月的——炽烈金光!那光芒神圣、威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仿佛是神明降下的天罚!
然而,这震撼的景象仅仅持续了一瞬。金光敛去,远方的轰鸣也被涛声吞没。那些抬头的信徒,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深深地、更加用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蒲团上。呢喃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急促、狂热,仿佛刚才那撼动天地的巨响与神迹般的金光,不过是他们虔诚祷词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与此同时,在沸腾的墨色海面上。
“海豚号”这艘可怜的蒸汽渔船,此刻正如同巨人掌心的玩具,在狂暴的浪涌中发出濒死的呻吟。“咔嚓!咯吱——!”脚下的甲板剧烈扭曲、呻吟,每一次来自海底深处的震动,都仿佛要将这脆弱的木壳彻底撕裂!凌轩死死抓住湿滑冰冷的护栏,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惨白。冰冷的、带着浓重腥咸和硫磺气息的海风如同鞭子抽打在他脸上,却无法冷却他眼中燃烧的、近乎癫狂的火焰。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远处那座在血色月光下金碧辉煌、却又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龙王庙。
“呵…”一声压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随即,这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爆发开来:“呵…哈哈哈!!”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向后咧开,形成一个撕裂到耳根的、狰狞可怖的笑容。他伸出舌头,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轻轻舔舐过手中那柄短小、却异常锋利的鱼鳞刮刀。冰凉的金属触感,混合着刀刃上残留的淡淡鱼腥和铁锈味,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让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就是现在!
双腿——仿佛不再属于他自己——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朝着剧烈摇晃的船头狂奔而去!目标,正是那悬浮于波涛之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神威的——海神!
“停下!混账!给我停下!!” 脑海深处,残存的理智在疯狂嘶吼!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背叛!就在他即将冲出甲板边缘、坠入深渊时,失控的身体猛地一个翻滚,如同鬼魅般攀上了那根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发出“嘎吱”悲鸣的船桅!
“啪嗒。”
一声轻得几乎被风浪吞没的脆响。悬挂在桅杆最高处、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猛地一跳,随即彻底熄灭。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粘稠的沥青,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前一秒还震耳欲聋的海浪咆哮、狂风嘶吼、船体呻吟…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光!
无数点幽绿色的、冰冷的磷火,蓦然亮起!像无数双巨大、冰冷、充满恶意的眼睛,森然地凝视着船上的一切,尤其是桅杆上的凌轩!
悬浮于空中的海神,那庞大、扭曲、非人的轮廓,缓缓转向凌轩。
凝视!
那目光,如同两束粘稠、冰冷、带着剧毒和无穷重量的实质!穿透雾气、空气、衣物和皮肤,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骨髓!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如同深海万米之下的水银,疯狂地挤压着他的胸腔!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扭曲、旋转、融化!
这令人灵魂崩解的凝视,足足持续了五秒!
终于,那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巨口,缓缓张开。亵渎的低语直接在凌轩的颅腔内炸响:
“莫拉卡…出来…享用…新鲜的…祭品…桀桀桀…”
那非人的、重叠扭曲的笑声,如同无数生锈的齿轮在颅骨里疯狂转动!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凌轩脚下的海面猛地炸开!一道庞大到遮蔽了半个天空的、滑腻扭曲的阴影破水而出——深渊噩梦莫拉卡!
其中一条直径超过数米、末端布满锯齿状骨刺的巨型触手,如同崩塌的山脉,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地拍向“海豚号”!
“砰——!!!!!!”
无法形容的撞击声...湮灭!
“海豚号”如同被巨人掷出的石子,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被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抽飞!船体在空中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木材爆裂声!数海里的距离被瞬间跨越!狂暴的力量掀起滔天巨浪!
“大卫——!!!” 在船体被抽飞的恐怖失重感和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凌轩猩红的瞳孔猛地锁定了甲板一角!一个身影——那个熟悉的身影,真正的大卫!——正死死抱住一根断裂的缆绳,整个人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得如同狂风中的破布娃娃,眼看就要脱手坠入那墨色的、翻腾着死亡泡沫的深渊!他脸上布满血污,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嘴巴徒劳地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救人!这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凌轩脑中那因疯狂和神威凝视而混乱的迷雾!身体里那股失控的力量,此刻被另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冲动驱使——救下兄弟!
“抓住我!!!” 凌轩嘶吼着,声音被风浪撕扯得破碎不堪。他双脚猛地蹬踏剧烈摇晃的桅杆,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在无数飞溅的碎木和冰冷的海水中,朝着大卫的方向扑去!完全无视了自己同样处于坠落的边缘!
就在大卫的手指即将从缆绳上滑脱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青筋暴起、沾满油污和血迹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啊——!” 大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
“抱紧!别松手!” 凌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因撞击而翘起的厚重船板边缘,指腹瞬间被锋利的木刺割破,鲜血淋漓!两人如同挂在悬崖边的求生者,在狂暴的气流和倾泻的海水中剧烈摇摆!
就在这绝对的绝望深渊边缘!
一道寒光!比闪电更迅疾!比北极星更耀眼!它撕裂了沉重的夜幕,穿透了翻腾的水雾,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的杀意!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被穿透的闷响!
那柄飞刀,精准无比地、深深地楔入了莫拉卡那颗位于无数触手中央、巨大如房屋、布满血丝的巨眼正中心!
“嗷嗷!!!”
无法形容的、足以震碎灵魂的凄厉惨嚎,猛地从莫拉卡的“口器”中爆发出来!它那庞大无匹的身躯因为剧痛而疯狂地痉挛、抽搐!无数条触手不受控制地狂乱挥舞,掀起更加恐怖的海啸!被刺中的巨眼,墨绿色的、粘稠如石油的血液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剧痛引发的混乱冲击波狠狠撞在“海豚号”的残骸上!凌轩和大卫抱着的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 凌轩当机立断!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下方不远处——一艘小巧的快帆船正被混乱的浪涌推得起伏不定,那是刚才飞刀来源的方向!袭击者显然已经弃船而逃!
“跳!” 没有半分犹豫,凌轩拽着大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艘快船的方向纵身一跃!
“噗通!噗通!” 两人重重砸入冰冷刺骨、混杂着怪物脓液的海水中!巨大的冲击力让大卫呛了好几口腥咸的海水,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疯狂地扑腾起来!
凌轩如同一条矫健的海狼,破开水面,迅速游向那艘在浪尖上颠簸的小船。他先奋力将几乎脱力的大卫推上船舷,随即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翻了上去,重重摔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快!扯帆!” 凌轩顾不上喘息,嘶哑地吼道,同时扑向主桅的帆索!
大卫惊魂未定,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船头,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扯开那面小小的三角帆!
“哗啦——!” 饱经风霜的帆布瞬间鼓胀!小小的快船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船头猛地昂起,乘着莫拉卡掀起的混乱浪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开墨色的海面!
“嗷——!!!” 身后,莫拉卡痛苦的咆哮和触手拍击海面的恐怖巨响如同追命的丧钟!巨浪如同愤怒的墙壁紧追不舍!
快船在惊涛骇浪中疯狂地起伏、跳跃,仿佛随时会被下一个浪头拍入海底!凌轩死死掌着简陋的船舵,手臂肌肉贲张,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对抗着狂暴的海流。大卫则死死抱住船中一根柱子,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几个惊心动魄的起伏,那艘残破的“海豚号”、痛苦嘶嚎的深海巨兽、以及那片毁灭的金光与血月,终于被翻涌的巨浪和浓重的黑暗彻底吞没。
“咳!咳咳咳——!” 确认暂时摆脱了追兵,凌轩才猛地松开船舵,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火辣辣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硫磺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血污,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已彻底被一片骇人的、不祥的猩红所占据,如同两颗燃烧的血钻!
他一边艰难地平复呼吸,一边下意识地仰头望向那片被血月染红的苍穹。下一秒,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天穹之上,那轮妖异的红月周围,无数颗燃烧着、拖着长长尾焰的陨石,如同诸神发泄的怒火,正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撕裂黑暗,朝着这片疯狂的海域——坠落! 这景象,比任何噩梦中的末日场景都要壮观,都要…真实!它们划破长空的轨迹,在血红的背景下,交织出一幅宏大、诡异、令人灵魂颤栗的死亡画卷!
“老…老天…” 大卫也看到了,他瘫软在地,发出无意识的呻吟,眼神中充满了彻底的茫然和恐惧。
这里…这片被诅咒的雾海…凌轩曾经的梦想是征服星辰大海的航海家,现实的命运却将他锻造成了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求生的渔夫。而大卫,他忠实的伙伴,此刻也与他一同坠入了这无边的疯狂。渔夫?这职业的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恐怖的刀锋之上!天空是永恒的猩红幕布,陨石是点缀其上的毁灭星辰,而刚才发生的一切——神明的凝视、怪物的巨爪、飞刀的寒光、背叛的逃亡、灭世的陨星——如同无数块破碎的、染血的镜片,在凌轩猩红的瞳孔中疯狂闪烁、切割、重组,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就在此时,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大雾,如同苏醒的活物,从西边的海平线滚滚而来!它无声无息,却又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如同亿万只冰冷的、滑腻的手,迅速淹没了翻腾的巨浪,也吞没了凌轩头顶那片燃烧的陨星天幕!视线在瞬息间被剥夺,只剩下无尽的、粘稠的灰白。浓雾深处,仿佛有无数庞大、扭曲的阴影在无声地游弋、潜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在这片被浓雾彻底吞噬的、绝对孤寂的海域中央,这艘仅容两人的破旧小帆船,如同幽灵般漂浮着。凌轩喘息着,缓缓站起身。湿透的、如同海藻般的长发黏在额前,遮住了他猩红的左眼。冰冷的海水顺着他的衣角不断滴落。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被逼到绝境后的…极致亢奋!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软在甲板上、惊魂未定的大卫,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疯狂的笑容。
然后,他开始跳舞!
不是任何已知的舞步。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电流贯穿,剧烈地、扭曲地、毫无章法地摇摆、抽搐、旋转!手臂如同折断的树枝般挥舞,双腿踏着癫狂的节奏,重重踩踏着湿滑的甲板!长发随着他的动作狂乱地甩动,抽打着空气,抽打着他自己的脸庞!
汗水——滚烫的、混合着海水和血水的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虬结的肌肉、紧绷的背脊上汹涌而下,一滴滴砸在冰冷坚硬的木甲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晰脆响,在这片死寂的浓雾中,如同某种诡异的鼓点!
大卫目瞪口呆地看着陷入癫狂的船长,恐惧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疯狂的惊愕所取代。
就在凌轩癫狂的舞蹈达到顶点时,船头一角,一盏用朽木和鱼油制成的、造型怪诞如同某种深海生物头颅的提灯,在狂乱的气流中剧烈摇曳起来!昏黄、摇曳的光线,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虫。这盏灯,被一根粗糙的麻绳系在一张破旧却异常坚韧的渔网上。
随着凌轩舞蹈带起的风和船身的晃动,那渔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缓缓地、无声地滑过船舷,朝着下方那片被浓雾笼罩、深不见底、潜藏着亿万怪物的——墨色深渊,沉了下去。
白色的麻绳,紧紧地系在船头右上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上,绷得笔直。如同一条连接着疯狂与未知、生者与深渊的…脐带。
凌轩的舞蹈在渔网沉入浓雾的瞬间戛然而止。他站在船头,胸膛剧烈起伏,猩红的双眸穿透浓雾,死死盯着那根绷直的绳索,嘴角的疯狂笑容凝固,化作一种冰冷的、近乎献祭般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