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握“弑星之锚”的实感尚未消退,骨山下怪物狂潮的咆哮犹在耳边,凌轩肩头还残留着怪婴冰冷的触感——然而下一秒,所有的声音、景象、触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骤然消失。
绝对的寂静与虚无包裹了他。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自身存在的实感。只有意识在无垠的虚空中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
一点微光在前方亮起,迅速扩大,吞噬了他的意识中的杂念。
他站在一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河流”之中。脚下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无数闪烁明灭的、细密交错的光之丝线。每一条丝线都代表着一个选择,一个可能,一个生命的轨迹。它们汇聚、分叉、缠绕、断裂,编织成一张无边无际、复杂到足以令任何观察者疯狂的巨网。这就是……命运的实体。
而在河流的中央,矗立着一个身影。
他身披由凝固的星光与暗影织就的长袍,长发如流动的银河,眼眸中倒映着整条命运长河的生生灭灭。
他的指尖轻轻拨动,便有万千丝线随之改变轨迹,引发下游无数世界的细微涟漪。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平静却至高无上的权威,仿佛他就是这浩瀚网络的化身与主宰。
凌轩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张脸……尽管被无尽的力量与岁月刻上了非人的威严与淡漠,但那轮廓,那眉宇间的痕迹……
那是他自己。
未来的凌轩——命运之主。
未来的他缓缓抬眸,目光穿越了无数时空的隔阂,落在了现在的凌轩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惊喜,没有怀念,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了然。
“你来了。”命运之主的声音直接在凌轩意识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亿万生灵命运的重压。“比预想的要早一些。是‘锚’的力量,还是……那‘婴儿’的干扰?”
凌轩想开口,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在这绝对的存在面前,他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无需回答。答案早已写在河流之中。”命运之主微微抬手,一缕属于凌轩的、明亮却布满裂痕的命运丝线飞入他指尖。“你手中的‘弑星之锚’,是钥匙,也是诅咒。它让你短暂窥见未来的碎片,但每一次窥视,都需要支付…代价。”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凌轩,看到了他肩上并不在此的怪婴。“‘它’是变数,是唯一未被完全编织入命运之网的存在。保护好‘它’。或者……毁灭‘它’。不同的选择,指向截然不同的河流分支。”
未来凌轩的指尖轻轻一弹。
嗡!
凌轩感到自己的灵魂被猛地向后拉扯!那浩瀚的命运长河、那威严的未来自己,如同退潮般急速远去。
“记住这痛楚,”命运之主最后的话语在他意识中回荡,冰冷而清晰,“这是现实给你的…第一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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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将凌轩猛地拽回现实!
他发现自己瘫倒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雨水混合着污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手中空空如也,没有什么“弑星之锚”。肩头也没有那个冰冷的怪婴。
但疼痛是真实的!
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裂,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碾碎!内脏如同被投入冰火交替的熔炉,左胸的星芒烙印灼烧得如同烙铁,掌心的星络却散发出刺骨的寒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突、撕扯!冷汗瞬间浸透全身,他蜷缩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干呕,眼前阵阵发黑。
那不是伤,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崩溃。是窥视命运、触碰禁忌、强行驾驭远超自身力量所引发的恐怖反噬!未来自己所说的“代价”,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脚步声在巷口响起。
耗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凌轩!老天,你怎么了?!我感应到幽灵船印记突然变得极度不稳定……”
他看到凌轩的样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凌轩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别动!撑住!”耗子试图扶起他,却被凌轩身上逸散出的混乱能量震开。
必须……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会死!真的会死!
凌轩的思维在极致的痛苦中疯狂运转。渔夫的本能在尖叫,告诉他必须找到“锚点”来稳定自身!
公会!任务!海猎公会的任务凭证和奖励!那些蕴含着特殊秩序能量的东西,或许能暂时平衡体内的混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枚皱巴巴的、染血的悬赏令——三首虎鲨“撕裂者”。虽然过程诡异,但理论上,那怪物确实因他(和幽灵船)而退却。
还有……那本旧世纪的笔记。它同样散发着某种奇异的、或许能被公会认可的“价值”。
“耗…子……”凌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公会……交任务……快……”
耗子瞬间明白过来,一把抓过悬赏令和笔记,眼睛通红:“撑住!我他妈用最快的速度!”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小巷。
凌轩独自躺在冰冷的雨水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刀片。未来那执掌命运的至高身影与此刻蝼蚁般挣扎的痛苦形成无比残酷的对比。幻觉与现实交织,他几乎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耗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穿海猎公会制服、表情冷硬的人。他们手中拿着一个闪烁着符文光芒的仪器,对着凌轩扫描。
“能量紊乱度极高,污染指数超标,但……目标‘撕裂者’确认已驱逐。古物鉴定……有重大研究价值。”其中一人冷冰冰地陈述,然后在仪器上按了几下。
一道柔和的、带着秩序力量的光束笼罩住凌轩。
体内的狂暴冲突像是被强行注入了一针镇静剂,虽然未能根除,但那足以致命的剧痛终于缓缓平息,让他从濒死的边缘暂时挣脱出来,只剩下无处不在的、沉重的虚弱和隐痛。
另一人将一枚暗蓝色的、刻着船锚与波浪图案的金属徽章抛到凌轩身上,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审视。
“恭喜你,‘渔夫’凌轩。你的贡献得到认可。从现在起,你是海猎公会的正式成员了。”
“公会医疗室可以暂时对你开放,但你的‘情况’……需要你自己想办法控制。”
说完,他们像是完成任务,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耗子赶紧扶起虚脱的凌轩。
凌轩艰难地抬起手,握住那枚冰冷的公会徽章。徽章微微发热,一丝微弱的、却稳定的秩序能量缓缓流入体内,暂时压制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混乱力量。
他获得了暂时的安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也踏入了一个更庞大的体系。
但未来那浩瀚的命运长河,和现实中这具残破痛苦的躯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条路,才刚踏上最艰难的一段。而那个关于“命运之主”的惊鸿一瞥,已成为他灵魂深处最沉重也最遥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