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有时会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绝对寂静、色彩斑斓的区域,水手们会产生强烈的幻觉,看到逝去的亲人、渴望的财宝,或最深的恐惧。有人痴笑着跳海,有人惊恐地蜷缩角落。凌轩依靠三叉戟的力量和精神意志,勉强能保持清醒,护住核心几人。月影石在涡流中发出幽幽光芒,确实能指引出一个相对稳定的方向,但那种被无形之力拉扯、时空感错乱的感觉,足以逼疯常人。
航行中,他们偶尔会看到巨大的、非自然的阴影在深水下掠过,轮廓难以名状。有时浓雾中会传来空灵缥缈、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似是引诱,又似是哀悼。诸葛明推断,这些可能是卡瑟兰外围的防御机制,或是其他被吸引至此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在这段航程里,凌轩对宇宙和自身的思考愈发深沉。他感受到人类的渺小与理性的脆弱。所谓的“现实”,在这片海域薄如蝉翼。爱丽丝的死、月神教会的阴谋、深潜者的存在、乃至自身的“星之子”命运,都像是巨大拼图的一角,背后是远超个人恩怨的、冰冷而宏大的宇宙法则。复仇的意志依旧坚定,但其意义已悄然升华——这不仅是为了平息个人的悲痛,更是对试图操纵命运、践踏生命尊严的某种终极“恶意”的反抗,是渺小个体在虚无深渊中,试图捍卫自身存在意义的挣扎。
经过数日难以言喻的航行,在月影石光芒达到最炽烈时,浓雾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巨大、扭曲、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阴影——那绝非自然形成的海岸线或岛屿。一种低沉、恢宏、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声波传来,撼动着每个人的灵魂。
卡瑟兰,沉没之城,就在前方。
而凌轩能感觉到,怀中那枚属于爱丽丝的、已无生命气息的遗物(可能是一枚耳坠或发簪),在此刻,竟也微微颤动起来,仿佛与远方那座死寂之城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穿越“梦境涡流”的航行,是对灵魂的残酷淬炼。就在一次尤为强烈的涡流冲击中,耗子蜷缩在船舱角落,双手抱头,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呻吟。他的眼前不再是船舱木板,而是飞速闪过的、支离破碎的恐怖幻象:
· 景象一: 诸葛明站在一座由扭曲珊瑚构成的祭坛上,手持月影石,但眼神空洞,口中吟诵着非人的祷文,祭坛下方是无数蠕动的深潜者。
· 景象二: 凌轩手持三叉戟,与一个笼罩在月光中的模糊身影激战,但三叉戟的光芒正在被月光侵蚀、同化。
· 景象三: 深海之下,一座巨大的、活物般的城市睁开了无数只眼睛,目光投向他们的船只。
· 景象四: 他自己(耗子)被漆黑的触须拖入冰冷的海水,肺部充满咸腥的绝望。
涡流过去,耗子虚脱般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他脸色惨白,抓住凌轩的裤脚,语无伦次:“老…老大!我…我看到了!诸葛先生他…祭坛…还有你…月光…城市活了!眼睛!好多眼睛!”
起初,众人以为他只是受到过度惊吓。但耗子接连预见了两次小规模的危险:一次是船帆索具即将断裂,另一次是隐藏在水下的致命暗礁。他的预言模糊、充满象征意义,且往往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短暂的鼻血,但确实应验了。
诸葛明仔细检查了耗子的状态,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不是普通的幻觉…他的精神在涡流的冲击下,似乎与某种…‘信息流’或‘可能性之海’产生了短暂的连接。这可能是极罕见的‘灵视’体质在极端压力下的觉醒。但窥视未来是禁忌,每一次预知,都在透支他的生命力和理智。”
凌轩看着痛苦不堪的耗子,心中沉重。这突如其来的能力,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它无疑成了队伍在未知海域中的一盏微弱却关键的指路明灯,同时也像一把抵在耗子咽喉的双刃剑。
根据耗子模糊的预知(“黑色的船…像鱼骨头…吃人的眼睛…”)和月影石的指引,“破浪号”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片磁场异常强烈的区域。
果然,不久后,他们在迷雾中发现了几艘残破船只的遗骸,像是被巨大力量撕裂,木板上残留着清晰的齿痕和抓痕,并非海洋生物所致。
就在他们警惕地观察时,一阵低沉、节奏诡异的鼓声从浓雾中传来。紧接着,数艘狭长、造型原始、仿佛用巨大鱼骨和漆黑木材拼凑成的独木舟,如同鬼船般悄然出现,将他们包围。
舟上站立着一些类人生物,但样貌极其可怖:皮肤呈死灰色或暗绿色,布满疣状突起和鳞片;眼睛巨大而凸出,没有眼皮,闪烁着饥饿的光芒;嘴巴裂开至耳根,满口尖牙;手指脚趾间有蹼,指甲长而弯曲如钩。
他们身上涂抹着发光的藻类图案,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和腐肉臭味。
“是丘丘族(Deep Ones Hybrids)!”一名老水手惊恐地尖叫,“深海食人族!他们崇拜旧神,以掠食过往船只为生!”
这些丘丘族发出嘶哑的嚎叫,投掷出绑着骨刺的鱼叉和沉重的渔网。他们的力量奇大,动作迅捷如鱼,甚至能短暂潜入水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攻击。
战斗瞬间爆发。暗卫们结阵防御,刀剑与骨矛碰撞。丘丘族不仅肉体强韧,而且似乎对疼痛感知迟钝,除非被斩首或击碎心脏,否则会持续攻击。更麻烦的是,他们的嚎叫声能扰乱心智,让水手们感到头晕目眩。
凌轩再次成为战斗核心。三叉戟的光芒对丘丘族有显著的克制作用,被光芒扫到的丘丘族会发出痛苦的嘶鸣,皮肤冒起黑烟。但丘丘族的数量众多,而且凶悍异常。
激战中,耗子突然抱住头,嘶喊道:“水下!小心水下!大的要来了!”
话音刚落,船体猛地一震,仿佛被巨物撞击。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大丘丘族长老,从水下猛地跃起,它手持一柄用某种海兽脊椎制成的巨斧,带着腥风扑向凌轩!
它的眼中不仅有着饥饿,更有一种原始的、残忍的智慧。
丘丘族长老的力量远超寻常,巨斧挥动间带着破空之声,甚至能短暂劈开三叉戟的光芒。凌轩与它战得难分难解,甲板在激战中被破坏得一片狼藉。
诸葛明没有参与正面战斗,他快速观察着丘丘族的装备和仪式图案,尤其是长老身上那些发光的藻类符号。
他突然对凌轩喊道:“凌兄!它们不是单纯的食人族!它们身上的符号…是残缺的‘门之印记’!它们可能在无意识地执行某种守护任务,阻止外人靠近卡瑟兰!或者…它们本身也是祭品的一部分!”
这话点醒了凌轩。他注意到,这些丘丘族虽然凶猛,但攻击模式似乎有一定的规律,更像是在驱赶或筛选,而非纯粹的杀戮掠夺。
它们的目标,似乎更集中在拥有特殊能量的人(如他自己)和物品(如月影石)上。
凌轩改变策略,不再以击杀为目的,而是将三叉戟的力量凝聚成一道强烈的冲击波,蕴含着一丝海神的威严,向四周扩散。
光芒扫过,普通的丘丘族痛苦地后退,而那名长老动作也明显一滞,巨大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恐惧?
它似乎感知到了凌轩身上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位阶,那是源于它们所崇拜(或恐惧)的深海本源的力量。
利用这个机会,凌轩一戟刺穿了长老的肩膀,将其击退入海。长老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率领残余的丘丘族迅速潜入水中,消失在迷雾里,只留下几具尸体和破损的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