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安三年三月三,皇城角楼的更鼓惊起栖鸦。鹿栖嘉对着铜镜最后一次整理旗头,珍珠流苏垂落眉眼,映得她眸中冷光流转。绣娘捧着茜色秀女吉服的手微微发颤,这件衣裳与前世封妃时所穿的云锦华服别无二致,金丝绣就的牡丹在裙裾上张牙舞爪,仿佛预示着深宫里即将展开的血雨腥风。
"姑娘,内务府的嬷嬷来催了。"沉香掀开珠帘,声音里带着哭腔,"选秀时辰耽搁不得......"话音未落,院门突然传来环佩叮当,鹿栖柔携着满院玉兰香翩然而至。她身着月白襦裙,鬓边新摘的茉莉花沾着晨露,泪眼婆娑地握住鹿栖嘉的手:"姐姐千万保重,柔儿昨夜为你求了平安符......"
鹿栖嘉垂眸望着那双柔荑,前世正是这双手,在她被禁足冷宫时送来掺了砒霜的百合羹。指尖划过鹿栖柔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研磨毒药留下的痕迹,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语气却温柔似春水:"妹妹费心了,父亲年迈,府中庶务还需你多担待。"余光瞥见鹿栖柔骤然僵住的嘴角,她转身披上团花织锦大氅,踏出朱门时,绣鞋碾碎了满地白玉兰。
选秀女的队伍蜿蜒如长龙,三百秀女裹着各色绸缎,在宫道上排成蜿蜒的彩练。鹿栖嘉站在世家贵女的队列前端,望着太和殿前金灿灿的匾额,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那时她也曾像这些少女般忐忑又期待,却不知那道朱红宫门,是通向地狱的深渊。
"鹿府嫡女,鹿栖嘉!"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长空。她提着繁复的裙摆拾级而上,垂眸时看见龙纹金砖上自己的倒影,恍惚又回到五年前那个血色黄昏——冷宫里,她用鎏金护甲在墙上刻下仇人的名字,直到指甲翻卷,鲜血染红青砖。
殿内熏香刺鼻,正中龙椅上,萧砚池身着玄色龙袍,金线绣就的蟠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垂眸翻看绣女名册,忽然顿住:"鹿丞相之女?"声音低沉如磬,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鹿栖嘉盈盈下拜,余光瞥见皇后端坐在侧,凤冠上的东珠折射出冷芒——前世正是这位中宫之主,亲手将她推入冷宫。
"抬起头来。"萧砚池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鹿栖嘉缓缓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在那双凤眼里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惊艳。前世的今日,他也是这样望着她,眼中藏着算计与野心,而她却天真地以为那是情意。
"可曾读过诗书?"皇后突然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的银针。鹿栖嘉垂眸行礼:"略通《女诫》,更喜《孙子兵法》。"此言一出,殿内哗然。萧砚池饶有兴致地挑眉,他见过太多世家贵女,或温婉或娇憨,却从未有人敢在选秀时提及兵书。
鹿栖嘉从容不迫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昨日临摹陛下御笔《山河图》,还请圣裁。"展开画卷的刹那,满殿皆静。画中山河壮丽,笔触却暗藏玄机,看似写意的山峦间,竟将西北军防的薄弱之处隐晦勾勒。萧砚池摩挲着白玉扳指的手骤然收紧,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绝非任人拿捏的棋子。
“鹿氏机敏过人,当入后宫。”萧砚池掷下鎏金如意,在绣女们羡慕的目光中,鹿栖嘉再次行礼。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朕观卿容色昳丽,聪慧非常。”萧砚池指尖轻点龙椅扶手,眸色深沉难测,“着封丽嫔,赐居兰芙宫,三日后行册封礼。”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秀女们交头接耳,眼中满是艳羡与嫉妒。按例新入宫秀女多封答应、常在,直接封嫔位已是破格,以“丽”为封号更是昭示帝王青睐。皇后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紧握的双拳微微晃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鹿栖嘉伏在地上,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恨意。前世她受尽磋磨而亡,这一世初入宫便得如此尊荣,恰似一记响亮耳光,打在那些曾将她踩入尘埃的人脸上。“谢陛下隆恩,臣妾惶恐。”她声音发颤,恰到好处地演绎出受宠若惊的娇怯。
暮色渐浓时,鹿栖嘉被引至兰芙宫。站在宫门前,她望着西天如血的残阳,前世被废黜那日的景象在眼前重叠。指尖抚过腰间母亲留下的玉佩,她在心底冷笑——这尊荣不过是复仇的开端,这后宫的每一寸土地,终将浸染仇敌的血泪。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宫墙后,鹿栖嘉握紧了袖中的鎏金护甲,那冰冷的金属,终将成为刺向仇敌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