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百叶窗将阳光切割成苍白的条纹,林昕洛数着输液管里坠落的药液,第十二滴时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空气里漂浮的消毒水分子让她想起三年前医院走廊的日光灯,也是这样冷冰冰地照在妈妈的无名指上——那枚摘不下来的婚戒,最后和遗体一起化成了灰。
"你对氯己定过敏?"
顾西洲的声音惊得她碰翻了铁艺椅子。少年不知何时醒了,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病号服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处的旧伤,像段被烧焦的琴弦。
"只是讨厌这个味道。"林昕洛弯腰扶椅子时,马尾辫扫过床头柜上的葡萄糖瓶子。玻璃相撞的清脆声响中,她听见顾西洲说:"我父母车祸时,安全气囊弹开的声音和这个很像。"
药液突然在滴管里凝滞。林昕洛直起身,看见少年把葡萄糖瓶子举到眼前轻轻摇晃,琥珀色液体在他瞳孔中折射出奇异的光晕:"车载电台当时在放《卡农》,所以现在听到这个频率的声波......"他指尖敲了敲太阳穴,"这里就会重播车祸现场。"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林昕洛攥住校服裙摆,布料上妈妈绣的向日葵针脚扎进掌心。她想起阁楼里那架钢琴,防尘罩下积满灰尘的琴键,还有暴雨夜被抬走的担架上垂落的手——妈妈至死都保持着弹奏和弦的手型。
"但你弹的时候不一样。"顾西洲忽然撑起身子,留置针在皮肤上扯出细微的褶皱。他靠近时,林昕洛闻到葡萄糖的甜腻混着止血贴的金属味:"当你的小指压在降B键上,那些刹车声就会变成雨声。"
林昕洛后退半步,小腿撞到医用推车。碘伏棉球骨碌碌滚到地上,像散落的黑色音符。她看着顾西洲弯腰去捡,病号服后背透出交错的淡粉色疤痕,突然意识到那些痕迹的排列像极了钢琴内部交叉的琴弦。
"要试试吗?"少年起身时晃了晃葡萄糖瓶子,液体撞击玻璃壁发出海浪般的轻响,"现在去琴房,应该还能赶上锁门前......"
"我不弹琴。"林昕洛脱口而出的瞬间,窗外惊起一群白鸽。她看着那些扑棱棱的翅膀穿过香樟树影,仿佛又看见搬家工人抬走钢琴时,妈妈最珍爱的肖邦乐谱从箱缝里飘落,被车轮碾成雪花般的碎片。
顾西洲的手指突然抚上她耳后。冰凉的触感让林昕洛触电般颤抖,却听见"咔嗒"轻响——少年摘下了自己的铂金耳骨夹,将那个带着体温的金属环放进她掌心。
"心跳的频率是1-1.5Hz。"他指尖划过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而《月光》第三乐章的震频是88.4Hz。"银质耳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内侧刻着极小的一行德文:Stille Wasser sind tief(静水流深)。
林昕洛突然发现顾西洲的耳骨上有两个并排的穿孔,像未完的音符符尾。未等她发问,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穿粉色制服的护士举着血压计嚷嚷:"三床病人怎么溜......哎呀顾同学你怎么下床了!"
混乱中被塞进掌心的耳夹突然发烫。林昕洛看着顾西洲被按回病床,少年在护士转身取听诊器时突然对她做口型。雨后的风裹挟着紫藤花香涌进窗户,她读懂了那个词:午夜。
当晚23:47分,林昕洛握着偷来的琴房钥匙,踩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来到艺术楼。旋转钥匙时金属摩擦的声响让她想起顾西洲说的"刹车声",却在推门瞬间被潮水般的琴声淹没。
月光下的少年只穿着白衬衫,指尖在《月光》第三乐章暴烈的和弦中翻飞。林昕洛看见他左手小指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每次砸向低音区都会带起细小的血珠。琴凳边散落着撕碎的乐谱,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德文批注。
"这是车祸后遗症。"顾西洲没有停手,八度音震得窗棂簌簌作响,"肌腱黏连,但很适合演奏李斯特的《死之舞》。"他突然抓住林昕洛的手按在琴键上,鲜血染红她的指尖:"感觉到了吗?88.4Hz的共振。"
林昕洛在剧烈的震颤中想起妈妈葬礼上的暴雨。当棺材落入墓穴的瞬间,泥土砸在棺盖上的声响,和此刻琴箱的共鸣如此相似。她颤抖的手指突然被温暖包裹,顾西洲的手心全是冷汗,却将她的食指按在中音C键上。
"车载记录仪显示,他们生命最后十秒还在跟着电台哼唱。"少年贴在她耳后的呼吸比月光更凉,"所以帮我个忙——"
林昕洛在渐强的旋律中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当顾西洲带着她弹响那个改变调性的和弦时,整架钢琴突然发出濒死般的轰鸣。月光从云层裂隙倾泻而下,她看见黑白琴键上他们的倒影终于重叠成完整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