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压抑的咳嗽声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顾西洲紧绷的神经上。他几乎是扑进去的,那声带着惊惶的“爸?!”撕裂了客厅里刚刚凝结的、带着创可贴温度的死寂。
林昕洛僵在原地,脚踝处那片被焐过的创可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意,但心脏却像被那只骤然松开的手抛进了冰窖。她看着顾西洲消失在卧室门后的黑暗里,听着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带着无尽焦虑的询问和父亲更加沉闷压抑的回应,喉咙像是被冰冷的棉絮堵住。
客厅重新陷入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茫然的心。地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桶,孤零零地待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刚才被顾西洲猛地放下时晃荡出的汤汁,在桶口边缘凝成一小圈深色的油渍。袅袅的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沉甸甸的、被遗弃的冷硬。
林昕洛扶着瘸腿的桌子,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滑坐到地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裤料瞬间蔓延上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抱着膝盖,将受伤的脚踝小心地蜷缩在另一条腿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卧室紧闭的门板。
门内断断续续传来模糊的对话声,顾西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安抚和焦灼。父亲的声音则虚弱而断续,伴随着无法克制的痰音和痛苦的喘息。每一个音节都像细小的针,刺在她心上。
时间在雨声和门内的压抑低语中缓慢爬行。脚踝的疼痛似乎麻木了些,但另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力和委屈的冰冷,却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她就这样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忘在暴风雨角落里的雏鸟,湿透的头发黏在冰冷的额角,狼狈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卧室的门被极其小心地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顾西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他背对着客厅微弱的光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倚靠在门框上,肩膀垮塌下来,形成一个疲惫到极致的弧度。他抬手,用指关节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站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客厅里这片狼藉和他刚刚逃离的沉重,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支撑。他甚至没有力气回头看一眼。
林昕洛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倚在门框上那个疲惫到极致的剪影。心里的委屈和酸涩翻涌得更厉害,但另一种更深切的东西——一种混杂着担忧和理解的钝痛——压过了那些情绪。她张了张嘴,想问他父亲怎么样了,想问他要不要紧,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咕噜”声,猝不及防地从顾西洲那个方向传来。
在死寂的客厅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顾西洲按压太阳穴的动作瞬间僵住!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他几乎是惊恐地、猛地扭过头,猩红的眼睛带着一种被当众剥光的羞耻和狼狈,狠狠地瞪向声音的来源——他自己的腹部!
那声音,是他空瘪到极致的胃袋在饥饿和冰冷的双重折磨下,发出的最后、也是最原始的抗议。
这声抗议,在寂静中,在林昕洛无声的注视下,显得如此响亮,如此刺耳,将他极力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彻底撕得粉碎!
顾西洲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如同鬼魅。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林昕洛,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凌迟。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地想要再次逃回卧室那片可以遮蔽一切不堪的黑暗里!
然而,身体却背叛了他。连日来的精神重压、极度的疲惫、冰冷的绝望,以及此刻被骤然点破的、最原始也最狼狈的生理需求,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
就在他试图转身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刀绞般的痉挛毫无预兆地袭击了他的胃部!那疼痛来得如此猛烈,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腹腔里疯狂地翻搅、撕扯!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一只手死死地、痉挛般地按住了自己的上腹!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门框往下滑,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顾西洲!”林昕洛的惊呼脱口而出!所有的委屈、茫然、冰冷,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惊心动魄的景象驱散!她完全忘了脚踝的疼痛,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挣扎着扑了过去!
她扑到他身边时,他已经半跪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那只按在胃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青白,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他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血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痛苦呜咽。
林昕洛的心瞬间揪紧!她跪坐在他身边,冰冷的指尖因为恐惧和焦急而剧烈颤抖。她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湿冷校服的前一刻,猛地顿住。
她想起他之前的抗拒,想起他推开自己的力道,想起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狼狈和羞耻。
她的手僵在半空。
“药……药箱……”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语无伦次,“胃药……有没有胃药?”
顾西洲痛得根本无法回答,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臂弯,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昕洛猛地想起那个简陋的药箱。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桌边,一把抓过药箱,慌乱地打开盖子,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双手颤抖地在里面疯狂地翻找!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刚才处理伤口的那几样,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片最普通的胃药都没有!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怎么办?!他看起来痛得要死了!
她慌乱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昏暗狼藉的客厅,最终,落在了几步之外,那个被孤零零遗弃在地上的深蓝色保温桶上。
馄饨!凉掉的馄饨!
冰冷的食物对痉挛的胃无疑是雪上加霜。可是……可是……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本能——他需要热的东西!需要能温暖他冰冷身体和绞痛胃袋的东西!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起了那个沉重的保温桶!桶壁冰凉,里面食物的温度早已散尽。她颤抖着手,用力拧开盖子。盖子有些紧,她拧了好几次才打开。
一股冷却后的、带着油脂凝固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汤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花,翠绿的葱花蔫巴巴地沉在汤底,一个个小巧的馄饨挤在一起,皮变得有些发胀发白,失去了刚出锅时诱人的光泽。
凉透了。
林昕洛看着桶里冷掉的馄饨,又看看蜷缩在地上痛苦颤抖的顾西洲,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抱着冰凉的桶,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进浑浊的冷汤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对不起……对不起……”她抱着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无助地啜泣着,声音破碎不堪,“都凉了……没有热的了……”
她沉浸在巨大的无助和自责里,甚至没有注意到,在她哭出声的瞬间,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顾西洲依旧痛苦地蜷缩着,胃部的剧痛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林昕洛带着哭腔的道歉,如同细密的针,穿过剧烈的疼痛,刺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都凉了……没有热的了……”
那破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全世界辜负的委屈和深切的担忧。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冰冷、羞耻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他冰冷的胸腔里轰然爆发!压过了那撕心裂肺的胃痛!
他猛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了那只没有按在胃上的手!那只手带着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如同在狂风中挣扎的枯枝,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狠狠地、不管不顾地伸向了林昕洛怀里那个冰冷的保温桶!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疯狂!冰凉的指尖瞬间抓住了保温桶的边缘,巨大的力道甚至让林昕洛猝不及防地松了手!
保温桶落入了他的掌心!
在那一瞬间,顾西洲似乎根本感觉不到那冰冷的触感,也感觉不到胃部撕裂般的疼痛。他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被那声带着哭腔的道歉彻底点燃的、疯狂而绝望的念头!
他死死地攥着那个冰冷的桶,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或者更像攥着一个烫手的、必须立刻处理的罪证。他不再蜷缩,而是借着这股蛮力,猛地从地上挣扎着半跪起来!
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在林昕洛惊愕的、泪眼婆娑的注视中,他做出了一个让时间都仿佛凝固的动作——
他低下头,将整张脸,近乎粗暴地、深深地埋进了那个敞开的、盛满冷掉馄饨的保温桶里!
冰冷浑浊的汤汁瞬间淹没了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凝结的油花粘在他的皮肤上,凉透的馄饨挤压着他的脸颊!
他像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疯狂地、贪婪地、却又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绝望,开始大口吞咽!根本不在乎那食物冰冷得刺骨,不在乎汤汁的油腻浑浊,不在乎馄饨皮已经发胀发软!他只知道吞咽!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将那些冰冷的东西,连同那声破碎的“对不起”一起,狠狠地、一股脑地塞进自己那疼痛到麻木的胃袋里!
吞咽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格外惊心动魄!伴随着他喉咙里无法抑制的、被冰冷食物刺激出的剧烈呛咳和痛苦的呜咽!
林昕洛完全惊呆了!她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呼吸,只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疯狂而绝望的一幕!看着他整张脸埋进冰冷的食物里,看着他因吞咽和呛咳而剧烈起伏的肩背,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沾着葱花和油渍……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嫌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深深刺痛的、难以言喻的心悸和……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回应她那句“对不起”?或者,他只是单纯地被饥饿和绝望逼到了悬崖边,抓住任何可以填充那无边痛苦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的顾西洲,像一个被彻底打碎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的、布满裂痕的琉璃盏,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心碎的、绝望的光芒。
当保温桶里冰冷的汤汁和馄饨被吞掉近半时,顾西洲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变成了剧烈的呛咳和干呕。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浑浊的汤汁、油花和细碎的葱花,狼狈不堪。冰冷的食物刺激让他胃部的痉挛更加剧烈,他痛苦地蜷缩回去,双手死死按住腹部,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呻吟。
林昕洛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恐惧和担忧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她扑过去,顾不上他满身的冰冷油腻,颤抖的手轻轻拍抚着他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措:“别吃了!别吃了!太凉了!你会更难受的!”
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他冰冷汗湿的后颈皮肤。那刺骨的凉意让她指尖一颤。
顾西洲在她的触碰下猛地一缩,像被烫到,却又无力躲开。他依旧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因剧烈的胃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林昕洛看着他惨白的、沾满污迹的侧脸,看着他因痛苦而紧锁的眉头和咬出血丝的嘴唇,看着他身上那件早已湿透、此刻又沾满油污汤渍的校服……一股强烈的心疼和冲动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湿透、但相对还算干净的校服外套的拉链,用力向下一拉!
“嗤啦——”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迅速将湿冷的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一件单薄的、米白色的打底针织衫。湿透的外套被她随手扔在旁边的狼藉里。
然后,她将那件还带着她些许体温的、相对干燥的针织外套,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披在了顾西洲因剧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带着少女体温的、柔软的织物触感,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林昕洛的干净皂角气息,瞬间包裹住了顾西洲冰冷刺骨的身体。
那微弱的暖意,像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电流,穿透了冰冷油腻的校服,穿透了剧烈痉挛的疼痛,精准地击中了他早已麻木僵硬的神经末梢。
顾西洲蜷缩的身体,在那件带着体温的薄外套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疼痛的痉挛。
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被猝不及防的暖流击中的战栗。
他依旧死死按着剧痛的胃部,头深埋在臂弯里,身体因生理性的痛苦而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然而,在那片被疼痛和冰冷淹没的黑暗里,肩膀上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披在肩上的外套很薄,根本无法抵御深秋凌晨的寒气,更无法缓解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但它带着她的体温,带着一种他此刻根本无法理解、也无力抗拒的柔软气息。那气息很淡,却异常固执地钻入他充斥着冰冷食物、消毒水和绝望味道的鼻腔,像一根无形的、纤细的丝线,轻轻拉扯着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
他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动,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闷闷地消失在臂弯的布料里。
林昕洛跪坐在他身边,手还虚虚地搭在他颤抖的脊背上。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那一下剧烈的、不同寻常的颤抖,也听到了那声被闷住的呜咽。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她不敢再动,也不敢说话,生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扰到这头濒临崩溃的困兽,或者打破这层由一件单薄外套勉强维系起来的、脆弱如蛛丝般的联系。
时间在沉默和顾西洲压抑的痛苦喘息中缓慢流逝。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细碎了些,如同远去的叹息。客厅里依旧昏暗,满地狼藉在微光中如同狰狞的剪影。但空气里,除了冰冷、绝望和食物冷却后的油腻气息,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属于少女的暖意和干净气息。它固执地弥漫在顾西洲周围,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于两人来说都无比漫长。顾西洲胃部那阵最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似乎终于过去了一波高峰,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闷痛。身体的颤抖也稍稍平复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筛糠般剧烈。
他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力气。
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耗尽生命的疲惫,他将一直深深埋在臂弯里的头,抬起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湿漉漉、沾着油污汤渍的额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侧过脸,只露出小半边脸颊和一只眼睛的下半部分。那只眼睛依旧布满红血丝,深陷在浓重的阴影里,眼睑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如同折断的蝶翼,在眼下投下一片绝望的阴影。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虚虚地、茫然地落在自己面前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落在那枚静静躺在玻璃碎片旁的崭新樱花书签上。
他依旧沉默着,像一尊被痛苦重塑过的石像。只有那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起伏,证明着他还活着。
林昕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声太重。她的目光落在他露出的那半边脸上——惨白的皮肤,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有那低垂的、写满了无尽疲惫和死寂的眼睫。
她的心沉甸甸的。胃痛似乎缓解了些,但那份深沉的绝望和疏离,却仿佛更浓了。
就在这时,顾西洲那只一直死死按在胃部、指节青白的手,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按压,而是……移动。
那只手,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他剧痛的胃部挪开。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一种耗尽所有意志力的沉重感。
他的指尖,沾着冰冷的油污和汤汁,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动了一下,留下几道模糊的湿痕。
然后,那只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迟疑和沉重,抬了起来。
他的目标,不是林昕洛,也不是那件披在他肩上的外套。
而是——那个被他粗暴地掠夺过去、又被他疯狂地埋首其中、此刻正歪倒在他脚边、桶口边缘还残留着他脸上油污和汤汁痕迹的深蓝色保温桶。
保温桶里,还剩下小半桶冰冷的馄饨和浑浊的汤。
顾西洲那只抬起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他的目光依旧低垂着,没有看那个桶,仿佛只是凭着一种本能。
终于,那只冰冷、带着污迹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落在了保温桶冰凉的提手上。
他的手指,僵硬地、一根根地收拢,最终,紧紧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提手。
他依旧保持着半跪蜷缩的姿势,低着头,侧脸对着林昕洛,没有看她一眼。只有那只握紧了保温桶提手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提起桶,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只是那么紧紧地、用力地握着。
仿佛握着某种失而复得却又冰冷刺骨的罪证。
又仿佛握着一条连接着冰冷现实与那微弱暖意的、无形的、沉重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