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林昕洛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坠入一种浅薄而不安的睡眠。梦境光怪陆离,充斥着樱花纷飞的树影、泼洒的馄饨汤汁、顾西洲逼近时深不见底的眼眸,还有唇上那反复重现、挥之不去的温软触感。每一次那触感在梦中清晰起来,她都会惊悸地抽动一下,随即在更深的恐慌中沉浮。
清晨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明亮,将她从混沌的浅眠中刺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唇上的烙印感便无比清晰地复苏了。仿佛那个短暂的吻从未结束,它的触感和温度顽固地停留在那里,像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林昕洛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带着宿醉般的钝痛和茫然。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小的裂纹,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沉重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被那个清晰无比的画面塞满——顾西洲俯身靠近,阴影笼罩,然后……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再次席卷上来,她猛地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黑暗里,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唇上的感觉也越发清晰。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窒息感驱散那份顽固的悸动,却只是徒劳。顾西洲那句低沉沙哑的“等得比樱花开谢还要久”,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令人心慌的未知。
他到底在等什么?等一个嘲笑她的机会?还是……别的?
沈薇笃定的“喜欢”和“盖章”理论,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个吻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更汹涌的漩涡,将她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上学?她连走出这个房间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洛洛?该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奶奶的声音带着催促,隔着门板传来。
上学……顾西洲……教室……这些词像针一样扎着她脆弱的神经。林昕洛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发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的颜色倒是显得格外嫣红,带着一种病态的异样感。她掬起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唤醒些精神,冰凉的触感只让她觉得更加疲惫。
早餐桌上,奶奶担忧地打量着她:“洛洛,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要不今天请假在家休息?”
“不用了奶奶,我……我就是没睡好。”林昕洛低着头,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看奶奶的眼睛。她胡乱扒拉了几口粥,味同嚼蜡,胃里一阵阵发紧。
背起书包走出家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非但没能让她清醒,反而让她觉得更加孤立无援。每一步走向学校的路,都像踩在荆棘上。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消失在人群中。
走进教室的瞬间,林昕洛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顾西洲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她甚至不敢用余光去瞥一眼,只是僵硬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刚坐下,沈薇就像一阵风似的扑了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洛洛!怎么样怎么样?昨晚回去顾冰山联系你没?有没有发短信?打电话?快说快说!”她灼灼的目光在林昕洛脸上和嘴唇上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确凿的证据。
林昕洛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声音细若蚊呐:“没……没有。” 沈薇的追问和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示众的展览品,那份唇上的烙印在众目睽睽之下灼烧得更加厉害。
“没有?”沈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赶紧压低,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解,“不可能啊!他都那样了……难道……难道是害羞?还是觉得太唐突了?”她摸着下巴,开始了新一轮的脑补分析。
林昕洛只觉得沈薇的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烦人的苍蝇。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声音的地方。她拿出英语书,胡乱地翻着,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字母仿佛都在扭曲、变形,最终又拼凑成顾西洲靠近时的脸,和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深潭。
一整天的课,对她来说都是酷刑。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
她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声音模糊不清,内容更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教室另一端那个沉默的存在牢牢牵引着,像被无形的丝线捆绑。
她不敢看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感官去捕捉关于他的一切。
他翻动书页时细微的声响。
他偶尔低声回答问题的清冷嗓音。
甚至是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每一个微小的动静,都像投入她混乱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让她心惊肉跳的涟漪。她能感觉到他那边投来的视线,若有若无,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像无形的探照灯扫过她的后背,让她坐立难安,脊背僵硬。
午餐时间,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沈薇去了食堂最偏僻的角落。沈薇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顾西洲可能的心理活动,从“害羞内敛”分析到“欲擒故纵”。林昕洛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粒,味同嚼蜡,沈薇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下午的课更加难熬。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和混乱。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着复杂的公式,林昕洛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樱花树、病房、小花园之间疯狂穿梭。那个吻的感觉,在午后昏沉的光线里,仿佛被无限放大,带着灼人的温度,一遍遍冲刷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书本,试图汲取一丝清明,却只是徒劳。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乱麻,越理越乱。那个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和深不见底的漩涡,依旧在她心底翻腾不息。所有的答案,都沉在那片混乱的漩涡深处,随着每一次心跳,沉沉浮浮,却始终无法触及。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煎熬和混乱逼到崩溃边缘时,塞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嗡——
这细微的震动,在午后寂静的课堂背景音里,在林昕洛高度紧绷的神经感知下,却如同一声惊雷!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体,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
是谁?
会是谁?
一个名字,带着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阴影般瞬间笼罩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校服口袋的位置。那里面,安静躺着的手机屏幕,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潘多拉魔盒,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和未知的危险。
去不去看?
要不要看?
恐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自虐般的渴望在她心底激烈交战。理智告诉她应该无视,应该等到放学。可身体的本能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的手指,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一点一点地,伸向了那个仿佛装着滚烫炭火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