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死寂如同凝固的胶水,沉重地裹挟着林昕洛的每一寸呼吸。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门外,是沸腾的、带着贪婪恶意的喧嚣,闪光灯和质问声如同永不停歇的噪音。
门内,是令人窒息的冰冷死寂,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沉重腐朽的气息。
林昕洛惊魂未定地站着,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帽檐下,那双盛满了惊恐和茫然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顾西洲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就在几步之外,倚靠着冰冷的墙壁。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白纸。左腿的石膏是唯一的亮色,却刺眼得如同某种耻辱的标记。没有拐杖,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那条未受伤的腿上,这姿势透着一股强撑的脆弱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再是天台上燃烧着毁灭风暴的深渊。
此刻,那里是一片被彻底冰封的死海,翻涌着浓稠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被巨大痛苦彻底碾碎后的……空洞和麻木。
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穿透了宽大的帽檐和围巾的遮掩,像无形的探照灯,将她此刻狼狈、惊惶、如同误入绝境的困兽般的模样照得无所遁形。林昕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审视。
就在她脚步微动,几乎要转身的瞬间——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冰冷、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浓浓疲惫的男声,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玄关深处炸响!
林昕洛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惊恐地循声望去。
玄关尽头,通往客厅的拱形门廊下,伫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顾西洲的父亲。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但领带扯松了,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头发不像平日那般一丝不苟,几缕发丝散落在额角。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压抑的山峦,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此刻却被巨大麻烦缠身的、混合着疲惫与冰冷怒意的沉重气场。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倚墙而立的顾西洲,精准地、带着审视和强烈不悦地钉在林昕洛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打扰的不耐和对闯入者的深深戒备。
“爸……” 顾西洲的声音极其沙哑地响起,打破了死寂。他终于将目光从林昕洛身上移开,转向自己的父亲。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甚至……一丝微不可查的、试图阻拦的意味?
顾父却完全无视了儿子的声音。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定林昕洛,眉头紧锁,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驱逐之意:“外面的记者还不够乱吗?你是哪家媒体的?谁放你进来的?!立刻出去!” 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冰墙,瞬间压向林昕洛!
“我……我不是……” 林昕洛被那强大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慌乱地想辩解,声音却细若蚊呐,被巨大的恐惧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她下意识地看向顾西洲,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然而,顾西洲只是沉默地、近乎漠然地移开了视线。他微微侧过头,下颌线绷紧如刀削,目光空洞地落在冰冷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他选择了无视。或者说,他此刻自身难保的沉重疲惫,让他无力再去应对父亲对闯入者的怒火。
顾父显然将林昕洛的慌乱和看向顾西洲的眼神当成了某种“证据”。他脸上最后一丝克制也消失了,怒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瞬间爆发!
“不是记者?”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那就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攀附的小报记者派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看顾家的笑话?!” 他猛地从臂弯搭着的外套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报纸,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狂暴!
“看看!都给我好好看看!” 顾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不易察觉的痛楚。他将那份报纸狠狠甩开!
报纸在空中发出“哗啦”一声刺耳的声响,纸张散开,飘落在地。
其中一张,恰好飘落在林昕洛脚边不远的地方。
惨白的灯光下,一张被放大的、清晰度远超市面上流传的偷拍照,赫然占据了报纸的半个版面!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奢华酒店的旋转门入口。暖色调的灯光下,顾西洲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而他的臂弯里,亲密地挽着一个穿着亮片晚礼服、妆容精致、笑容明艳的年轻女子!女子微微侧头,正仰着脸对顾西洲说着什么,姿态亲昵自然!
照片旁边,是加粗放大的、触目惊心的标题:
**【顾氏太子爷深夜密会名媛!商业联姻实锤?顾夫人深受刺激入院疑云再起!】**
轰——!
林昕洛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颗炸弹爆炸了!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
这张照片!远比之前偷拍的医院门口照片清晰百倍!顾西洲臂弯里那个笑容明艳、姿态亲昵的女子,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刺得她眼球生疼!
商业联姻?
实锤?
顾夫人深受刺激入院?!
所有的碎片,被这张清晰无比的照片和这行血淋淋的标题,瞬间串联、引爆!
天台上他那句带着巨大痛苦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那句嘶吼的“都是因为你!”!
母亲那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眼神!
以及……他此刻倚靠墙壁、如同被彻底抽空了灵魂般的死寂!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张引发母亲崩溃的偷拍照,是这张!
原来所谓的“绯闻”,是“商业联姻”?!
原来他母亲的精神问题,可能……可能真的与他有关?!
巨大的冲击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林昕洛彻底淹没!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摇摇欲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声音,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
“看清楚了吗?!” 顾父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也砸在顾西洲麻木的脸上,“看清楚你惹出来的这些破事!看清楚你把你妈害成了什么样子!看看外面那些等着把我们顾家生吞活剥的豺狼!”
顾父猛地指向大门的方向,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现在!把这个碍眼的东西给我弄出去!立刻!马上!顾家不需要再多一个看笑话的!”
最后那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林昕洛身上,也抽在顾西洲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顾西洲倚靠着墙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眸深处,终于被这最后一击狠狠刺穿!冰封的湖面下,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愤怒、屈辱和巨大的自我厌弃,如同沉睡的火山,瞬间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够了!!!”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悲鸣,骤然撕裂了别墅内沉重的死寂!
顾西洲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染上不正常的红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痛苦、暴怒、被彻底激怒的疯狂,还有一丝……毁灭一切的绝望!
他不再倚靠墙壁,拖着沉重的石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带着不顾一切的毁灭气势,猛地朝着他的父亲扑了过去!
动作快得让林昕洛根本来不及反应!
“都是你!都是你们!” 顾西洲的声音嘶吼着,带着泣血的控诉,“什么狗屁联姻!什么狗屁继承人!你们把我当什么?!把我妈当什么?!是你们!是你们把她逼疯的!!!”
他挥起拳头,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和暴戾,狠狠地砸向顾父!
顾父显然也没料到儿子会突然爆发如此骇人的攻击,仓促间抬手格挡!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空旷的玄关炸响!
混乱中,林昕洛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后退躲避,脚下却绊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报纸!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
就在她扑倒的瞬间,视线因为角度的急剧变化,恰好捕捉到了顾西洲挥拳时,那暴露在灯光下的、紧握成拳的左手!
在他的左手无名指指根处,一道清晰的、深红色的、如同被什么硬物反复摩擦勒压出的新鲜伤痕,赫然映入林昕洛惊恐的眼底!
那伤痕的形状……像一枚戒指被强行摘下后留下的印记!
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