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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冰冷的信物与灼热的伤口

振翅时我们都疼痛

出租车在雨幕中穿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沉闷单调的唰唰声。车窗外,霓虹在雨水冲刷下扭曲变形,像一道道流淌的、冰冷的彩色泪痕。整个世界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模糊而压抑。

林昕洛蜷缩在后座冰冷的角落,浑身湿透。单薄的外套紧贴在皮肤上,汲取着身体仅存的热量。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梢滴落,滑过冰凉的脸颊,和滚烫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刺骨的寒意让她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这个狼狈不堪、无声哭泣的女孩,识趣地保持着沉默,只把暖风开到最大。沉闷的暖流带着汽油和皮革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却丝毫驱不散林昕洛心底那彻骨的冰冷。

她的全部感官,都被紧紧攥在掌心里的那件东西攫住。

冰冷的,坚硬的,带着细微棱角。 是那枚樱花吊坠。

她甚至不敢张开手去看。掌心被那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锋利的边缘似乎已经嵌入了皮肉。可这清晰的痛感,远不及心底那片被彻底撕裂的荒芜来得猛烈。

玄关里混乱血腥的画面,如同失控的放映机,在她紧闭的眼前疯狂闪回: 顾西洲挥向父亲那带着毁灭气息的拳头…… 顾南乔扑过去时惊恐绝望的尖叫…… 他那只带着深红色指痕的手,狠狠推开妹妹…… 顾南乔额角涌出的、刺目的鲜血…… 还有……顾西洲最后转身时,那双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死寂的空洞眼眸……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强烈的感官冲击和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她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姑娘,你没事吧?”司机担忧的声音传来。

林昕洛用力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涩和唇上伤口重新裂开的、微弱的铁锈味。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此刻却成了她抓住现实、不被那恐怖回忆彻底吞噬的唯一浮木。

为什么会这样? 那条项链……怎么会缠在她的围巾上?

是在她扑倒时,混乱中被挂住的? 是在记者拉扯时,意外缠上的? 还是……在他最后那死寂绝望的目光掠过她时,一个无意识的、或者……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绝望意味的举动?

她不知道! 这个荒谬的“信物”,像一颗从风暴中心带出来的、冰冷的、带着诅咒的子弹,狠狠击穿了她的掌心,也击穿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想要彻底逃离的壁垒!

它冰冷地躺在她的手里,无声地提醒着她刚刚逃离的地狱,提醒着她亲眼目睹的、那场因顾西洲而起、最终彻底失控的家庭风暴和血腥后果!提醒着那个消失在黑暗走廊尽头、背负着巨大痛苦和罪恶感的少年!

“顾家……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司机似乎从她崩溃的状态和逃离的地点猜到了什么,低声咕哝了一句,带着市井小民对豪门秘辛本能的敬畏和疏离,“姑娘,离那种地方远点好……”

司机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林昕洛紧绷的神经。离远点?她何尝不想?可掌心的冰冷烙印,却像一根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地拴在了那个刚刚逃离的风暴边缘!

她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摊开了紧握的掌心。

小小的樱花吊坠安静地躺在汗湿冰冷的掌纹里。细碎的钻石在车厢顶灯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而固执的冷光,像凝结的冰晶,也像……凝固的血滴。银色的链子凌乱地缠绕着,如同纠缠不清的命运丝线。

她看着它。 看着这颗冰冷的、来自顾西洲的“碎片”。 看着这个象征着美好樱花回忆、此刻却被染上血腥和绝望的物件。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卷入漩涡深处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但一种更加强烈的、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被牵连的愤怒,开始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翻涌。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那张联姻照片引发的风暴,要将她也撕扯进来? 为什么顾西洲的痛苦和失控,最终要以那样血腥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条该死的项链,像一个甩不掉的厄运标记一样,留在她这里?!

“薇……” 她颤抖着,用另一只冰冷的手,摸索着校服口袋——她的手机还在关机状态,她摸到的是沈薇借给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她点开沈薇的微信,指尖因为寒冷和情绪而剧烈颤抖,打字变得异常艰难。

【薇:我出来了……在出租车上……】 她停顿了一下,巨大的混乱让她不知该如何描述刚才那炼狱般的十几分钟。最终,她只是颤抖着,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对准她摊开的掌心。 冰冷的樱花吊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照片发送过去。

几乎是下一秒,沈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铃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尖锐地响起!

林昕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薇大侠”三个字,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坝!她几乎是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洛洛!洛洛你怎么样?!你在哪儿?!安全吗?!” 沈薇焦急得几乎破音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慌,“你发的照片是什么?!那项链……那不是顾西洲的吗?!怎么回事?!”

“薇……” 林昕洛刚一开口,浓重的哭腔和巨大的哽咽就堵住了喉咙,让她无法成句。她只能死死捂住嘴巴,压抑着喉咙深处翻涌的呜咽,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无法控制地抖动着。

“别哭!洛洛别哭!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去找你!” 沈薇的声音带着心疼和急切,“是不是顾西洲那混蛋又对你做什么了?!那项链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 林昕洛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薇……他家……出事了……好多血……他妹妹……被他推倒了……撞在柜子上……流了好多血……”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冰冷的恐惧。

“什么?!” 沈薇在电话那头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顾南乔?受伤了?被顾西洲推的?!我的天!他疯了吗?!”

“还有记者……好多记者……堵在门口……我……我是趁乱跑出来的……” 林昕洛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巨大的恐惧让她无法连贯思考,“项链……项链不知道怎么……缠在我围巾上了……薇……我好怕……我好冷……”

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吊坠,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她刚刚经历不是噩梦的“物证”。可这“物证”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寒冷和恐惧。

“别怕!别怕!告诉我你在哪辆车上!车牌号!或者让司机跟我说!” 沈薇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保护欲,“我马上过去接你!我们回家!回我家!不,去个安全的地方!离顾家越远越好!”

林昕洛茫然地看向司机。司机似乎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脸上露出同情和一丝了然,对着后视镜点了点头,报出了车牌号和大概位置。

“好!我知道了!洛洛你听着,找个暖和的地方下车等我!我马上到!别挂电话!” 沈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电话没有挂断。听筒里传来沈薇那边奔跑的脚步声、开关门声和发动汽车引擎的声音,夹杂着她急促的呼吸和偶尔低声的安抚:“别怕,我来了,马上到!”

这些细微的声音,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暂时驱散了林昕洛心底最深的恐惧。她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樱花吊坠,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那是连接着安全港湾的唯一缆绳。

出租车在雨幕中继续前行,驶向一个沈薇指定的、相对安全的街角便利店。

林昕洛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倒退的雨景。掌心那枚樱花吊坠的冰冷触感,和唇上那道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在此刻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清晰的烙印。

一个冰冷,来自风暴的中心,带着血腥和绝望的印记。 一个灼热,来自天台的惩罚,带着屈辱和暴力的伤痕。

冰冷的信物与灼热的伤口,如同两道无法愈合的烙印,深深烙在她颤抖的灵魂深处。出租车驶向暂时的避风港,而心底的风暴,却刚刚拉开更汹涌的序幕。掌心的樱花,在雨水的倒影中,冰冷地闪烁着,像一只沉默注视着她所有痛苦与茫然的、来自深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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