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家那扇厚重的房门,仿佛成了隔绝两个世界的屏障。门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冰,只剩下林昕洛失控的、压抑的抽泣声和沈薇焦急却无力的安抚。门外,沈薇母亲压低嗓音的通话声,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不断强调着“生面孔”、“打听”、“顾家派来”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那张诡异照片带来的惊悸尚未平复,这迫在眉睫的、来自现实世界的威胁,如同另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扼住了林昕洛的喉咙!她像一只被陷阱困住、惊惶失措的小兽,除了瑟瑟发抖和无声流泪,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报警的念头早已被这更大的恐惧碾碎——面对顾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她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没事的,洛洛,别自己吓自己!”沈薇用力抱着她,声音却带着自己也无法掩饰的颤抖,“也许……也许只是王阿姨看错了!我妈就是太紧张了!我们不出门,他们找不到的!”
就在这时,林昕洛那部被扔在床角的旧手机,屏幕又突兀地亮了一下!
两个女孩的身体同时剧烈一颤!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闪烁的微光上,仿佛那是什么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显示器。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也不是那该死的云相册通知。
而是一条来自本地新闻APP的突发推送。标题简短而骇人:
【突发:顾氏集团董事会紧急会议中途取消,顾廷渊总裁离场时晕厥,已送医!】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在林昕洛混乱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顾廷渊……顾西洲的父亲……晕厥送医?!
董事会会议取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家的内部斗争已经激烈到这种地步?意味着顶梁柱的骤然倒塌?那顾西洲呢?在他妹妹重伤未愈、母亲情况不明、父亲又突然倒下的此刻……他一个人……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那张带着伤痕的、模糊的嘴唇照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眼前。那伤痕……是不是在更早的、她所不知道的冲突中就留下了?他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沉重感,暂时压过了纯粹的恐惧。她甚至忘记了窗外可能存在的“生面孔”,忘记了自身的危险,整个人被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呆立在原地。
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几乎是在新闻推送亮起的下一秒——
嗡嗡嗡——
沈薇口袋里的手机,也紧跟着疯狂震动起来!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跳跃着一个被无数个来电塞满的、熟悉的号码——是她父亲。
沈薇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父亲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如此急切地联系她。她看了一眼呆滞的林昕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房间角落,接起了电话。
“爸?怎么了?”沈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安。
电话那头,沈父的声音异常急促、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隔着一小段距离,林昕洛只能模糊地听到几个破碎的词语:“……薇薇……听我说……现在……立刻……带她……离开……别问为什么……车在楼下……黑色……车牌……”
沈薇听着电话,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她甚至忘了回应,只是呆呆地听着。
几秒钟后,电话似乎挂断了。沈薇依旧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薇……怎么了?”林昕洛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
沈薇猛地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向林昕洛,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困惑,还有一种被强行压下的、巨大的震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艰难地咽了回去。
“……没什么。”沈薇的声音干涩无比,她快步走回来,一把抓住林昕洛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洛洛,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里?为什么?”林昕洛被她眼中的决绝和慌乱弄得更加不知所措。
“别问了!相信我!”沈薇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她几乎是粗暴地将林昕洛从床上拽起来,胡乱地将她的外套塞给她,“穿上!快!什么都别拿!手机也别拿!”
林昕洛像个提线木偶,被沈薇强硬地摆布着。巨大的变故一个接一个,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只能凭着本能,被沈薇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房间,拉向了客厅门口。
沈薇母亲正站在客厅里,脸色同样苍白,手里还握着无线电话,看到她们出来,眼神复杂至极,担忧、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然?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喃喃道:“……车……已经到了……在楼下……黑色的……”
沈薇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母亲一眼,猛地拉开了大门!
一股冰冷的风瞬间灌入。
林昕洛被沈薇死死拽着,踉跄地冲出了房门,冲向了楼梯间。身后,沈薇家的大门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彻底隔绝了某个短暂的、虚假的避难所。
她们甚至没有等电梯,顺着安全楼梯跌跌撞撞地向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回响,敲打着林昕洛麻木的耳膜。
直到冲出一楼的门厅,一辆黑色的、看似普通却透着一股低调压迫感的轿车,正如沈薇父亲所说,悄无声息地停在楼前的阴影里。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任何情况。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陌生男人快步下来,没有任何寒暄和询问,只是沉默地拉开了后座车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沈薇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还在发懵的林昕洛塞进了后座,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空气。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引擎低沉地启动,车辆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小区。
林昕洛瘫软在后座冰凉的皮革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大脑却一片空白。她透过深色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看着那些可能隐藏着“生面孔”的角落,看着沈薇家所在的楼房越来越远……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诡异,太超出她的理解范围。父亲的晕厥,沈薇接到电话后的剧变,这辆突然出现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车,还有身边沈薇那紧绷到极致、却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的侧脸……
所有的疑问、恐惧、混乱,都堵在她的胸口,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巨大而无形的力量推着,推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吉凶难测的方向。
车辆没有驶向任何她熟悉的地方,也没有去医院或者警局。它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影子,在城市的脉络中穿梭,最终拐入了一条林昕洛从未见过的、绿树成荫的僻静道路,停在了一扇厚重的、自动缓缓打开的黑色铁艺大门前。
门后,是一条蜿蜒的车道,通向远处一栋被高大树木掩映着的、看起来低调却规模不小的别墅。
这里……是哪里?
车辆缓缓驶入,铁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
最终,车子在一栋灰白色调、设计现代而简洁的别墅主楼前停稳。那个冷峻的司机再次下车,沉默地为她们拉开车门。
沈薇先下车,然后伸手将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林昕洛扶了出来。
站在冰冷的、陌生的地面上,林昕洛茫然地环顾四周。环境幽静得近乎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眼前的别墅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奢华感。
一个穿着素雅、气质沉稳的中年女人从别墅里快步走出,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林昕洛苍白的脸和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叹息,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林小姐,沈小姐,请跟我来。”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你们需要的东西稍后会送过来。请放心,在这里很安全。”
安全? 林昕洛的心猛地一缩。这里到底是谁的地方?沈家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产业?父亲刚刚在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
她看向沈薇,眼中充满了惊疑和询问。
沈薇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休息,别问。”
中年女人引着她们穿过空旷冷清、装修极简却处处透着昂贵质感的大厅,走上铺着柔软地毯的旋转楼梯,来到二楼一间宽敞的客房。
房间很大,带独立的浴室和一个小小的露台。装修依旧是冷调的灰白,家具简洁到近乎空旷,只有一张大床、一个衣柜和一把孤零零的单人沙发。窗帘紧闭着,将外面的光线彻底隔绝。
“请先休息一下。有任何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中年女人说完,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被关上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里只剩下林昕洛和沈薇两人。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包裹了她们。
林昕洛再也支撑不住,虚脱般地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所有的疑问、恐惧、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坝。
“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抬起头,泪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你爸爸说了什么?这是哪里?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那些……那些生面孔是不是真的?顾西洲他爸爸……”
沈薇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圈也红了。她蹲下身,紧紧抱住林昕洛颤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洛洛……对不起……我不能说……我爸他……他只说让我们绝对保密,暂时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谁都不能联系……这是……这是为了保护我们……”
“保护?”林昕洛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需要动用这种近乎“软禁”的方式來保护?她们到底卷入了多么可怕的事情?这保护,是来自沈家,还是……别的什么她无法触及的力量?
“是因为顾家吗?”她颤抖着问,“是因为我昨天闯进去……看到了那些……所以他们要……”
沈薇用力摇头,泪水滑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爸的语气很可怕……他从来没那样过……洛洛,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听话……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 那要等多久? 顾家的风头,真的能过去吗?
林昕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巨大棋盘上的棋子,被看不见的手拨弄着,却完全不知道棋局的规则和对手是谁。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几个小时。
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那个中年女人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简单的食物和清水。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再次掠过林昕洛红肿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忽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像是错觉:
“……楼下的书房里,有客人想见你一面,林小姐。”
林昕洛猛地抬起头,心脏骤停!
客人? 见她? 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
是谁?!
中年女人说完,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微微颔首,再次退了出去。
房间内重新陷入死寂。
林昕洛和沈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恐惧。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陷阱吗?还是……一个能揭开所有谜团的机会?
林昕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巨大的恐惧让她想要缩在这个房间里,永远不出去。可那种被蒙在鼓里、被无形力量操控的窒息感,却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
最终,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洛洛!”沈薇惊慌地抓住她的手臂。
“我去。”林昕洛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必须知道。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去面对。
她挣脱开沈薇的手,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如同走向刑场般,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拧开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昏暗。她凭着记忆和直觉,走向楼梯口,一步一步走下冰冷的旋转楼梯。
楼下大厅依旧空旷冷清。她按照那个女人的暗示,走向一扇虚掩着的、看起来像是书房的深色木门。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她在门前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颤抖着,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朦胧,将巨大的空间切割出大片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雪茄的淡淡气息。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却显得格外萧索的庭院夜景。
听到开门声,那个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灯光勾勒出他高大、却透着一股沉重疲惫感的轮廓。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和……一种林昕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的、近乎悲凉的神情。
是顾廷渊。
顾西洲的父亲。
那个据新闻所说,刚刚在董事会晕厥送医的男人。
他竟然在这里?!看起来虽然疲惫,却绝不像刚刚经历过晕厥急救的人!
林昕洛的呼吸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地钉在门口,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
顾廷渊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像昨晚在玄关时那般锐利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沉重的,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疲惫。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最终,顾廷渊微微动了动薄唇,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却不带压迫感的疲惫,打破了死寂:
“林小姐,”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昨晚……谢谢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