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尚未完全歇止,初秋的凉意已悄悄浸润了夜晚的空气。离那场用星屑、心跳和月亮完成沉默对话的夜晚,又过去了一段日子。生活仿佛真的步入了一种新的、小心翼翼的平静轨道。
林昕洛逐渐习惯了偶尔在深夜,看着那个只有一个句点的黑色头像。对话框始终停留在那三颗小小的符号上,再没有新的消息跳出来。仿佛那一次无声的交流,只是一次性的、心照不宣的试探与确认,之后便各自退回到安全的距离,守着这份脆弱的、重新建立的连接,不敢轻易打破。
奶奶摇着蒲扇,看着新闻,偶尔会念叨一句:“快七夕了啊,今年天上的喜鹊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七夕。
这个词让林昕洛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黑色的头像依旧沉默,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会知道这个节日吗?他那样的人,大概从不关心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浪漫传说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七夕的脚步越来越近。城市里开始点缀起星星点灯的装饰,商场橱窗换上了浪漫的主题,连空气里都似乎飘着一丝甜腻的气息。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昕洛正埋头和数学试卷斗争,同桌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递过来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隔壁班传过来的,给你的。”同桌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林昕洛愣了一下。现在还有人传纸条?
她疑惑地接过,展开。
纸条上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冰冷的宋体字:
【今晚七点零七分,大学城天文台东侧观测平台。如不便,无需回复。
大学城天文台?观测平台?
林昕洛的心脏猛地一跳!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念头就是——顾西洲!
除了他,谁会用这种毫无情感色彩、近乎指令的方式邀约?还选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时间和地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纸条,指尖微微发凉。去?还是不去?
天文台……观测平台……七夕……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顾西洲式的、笨拙又隐晦的浪漫(如果那能称为浪漫的话)。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的窗户,望向远处大学城的方向。心跳有些失序。
整个下午,林昕洛都有些心神不宁。那张打印的纸条像一块小小的烙铁,揣在她的口袋里,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
她最终没有回复。纸条上说了“无需回复”。
放学后,她拒绝了沈薇一起去书店的提议,借口奶奶让她早点回家。沈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
回到家,奶奶果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林昕洛帮着洗菜,心思却早已飘远。
“奶奶,我……我晚上想出去一趟,去大学城那边……找个同学问点习题。”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这么晚?七夕节呢,外面人多不安全吧?”
“就在大学里面,很安全的,我问完就回来。”林昕洛保证道。
奶奶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同意了。
晚上七点,天色刚刚擦黑。林昕洛骑着自行车,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越靠近大学城,人流越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手里拿着花束或气球,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特有的甜蜜与喧嚣。
这一切,都与她此刻复杂忐忑的心情格格不入。
她把自行车停在山脚下,徒步走上通往天文台的小路。这条路相对僻静,路灯昏暗,只有虫鸣和她的脚步声作伴。越往上走,城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夜空显得越发深邃,星星开始清晰起来。
她的心跳随着海拔的升高而加速。
终于,天文台那座白色的圆顶建筑出现在眼前。东侧的观测平台是开放区域,平时会有一些天文爱好者聚集,但今晚似乎格外安静。
平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林昕洛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六分。
她走到平台边缘的栏杆处,扶着冰冷的金属,向下望去。大学城的灯火和更远处城市的璀璨光华交织成一片浩瀚的光海,与头顶逐渐清晰的星空遥相呼应。
他还没来? 还是……她理解错了?根本不是他?
就在时针即将指向七点零七分的瞬间——
身后,天文台那巨大的白色圆顶,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低沉嗡鸣,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平稳地旋转起来!
林昕洛惊讶地回过头。
圆顶一侧的滑门正在缓缓开启,露出后面深邃的夜空和更加璀璨的星芒。
与此同时,平台边缘的地面灯带次第亮起,发出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勾勒出平台的轮廓,也照亮了不远处一个连接着望远镜的、看起来异常复杂的电子控制台。控制台的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数据和星图。
一个身影,从圆顶建筑投下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依旧是简单的深色衣裤,身姿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顾西洲。
他手里没有花,没有礼物,甚至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走到那个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而熟练地操作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控制台,看向她。隔着几米的距离,夜色模糊了他的眼神,但林昕洛能感觉到那份专注。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控制台旁边那架巨大的、指向夜空的专业级天文望远镜。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
邀请,解释,寒暄,统统没有。
仿佛这一切——打印的纸条、精确的时间、运行的圆顶、亮起的控制台和准备好的望远镜——就是他准备好的、全部的“语言”。
林昕洛的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着。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架望远镜。
她注意到,望远镜的目镜已经调到了一个适合她身高的高度。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微微俯身,将眼睛凑近了冰凉的目镜。
瞬间,她的视野被一片极其壮丽、璀璨的星空所填满!
不再是肉眼看到的模糊光点,而是无数颗清晰可见的、或明或暗、或聚集或散落的星辰!像无数颗被打碎的钻石,洒落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闪烁着冰冷而神秘的光芒。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焦距。
视野中心,一颗格外明亮的、带着淡蓝色光晕的星星变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被这宇宙的浩瀚之美所震撼,几乎要忘记呼吸的时候——
控制台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指尖敲击触摸屏的“嗒”声。
紧接着,望远镜视野的右下角,一个极小的、半透明的电子标签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像是叠加在星空之上的注释。标签上是同样打印体的宋体字:
【天琴座α星:“织女星”(Vega),距地球约25光年。】
林昕洛微微一怔。
织女星? 七夕……牛郎织女……
她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还没等她细想,又是轻轻一声“嗒”。
视野缓缓移动——显然是顾西洲在控制台远程操控着望远镜——指向了另一片星域。另一颗明亮的、略带金黄色的星星被精准地捕捉到视野中央。
新的电子标签浮现: 【天鹰座α星:“牛郎星”(Altair),距地球约16.7光年。】
林昕洛屏住了呼吸,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望远镜的视野再次微妙地移动,缓缓拉远,将两颗明亮的星星同时容纳进视野,并且不断调整角度。
然后,她看到了。
在深邃的宇宙背景上,在璀璨的银河之间,织女星与牛郎星遥遥相对。而在它们之间,那片原本在肉眼看来虚无黑暗的广阔地带,在望远镜的强大聚光能力下,竟然显现出无数颗极其微小、密集的星星!它们如同一条朦胧的、散发着微弱星光的桥梁,又像是一条波光粼粼的天上河流,将那两颗分隔的明亮星体,温柔而坚韧地连接在了一起。
银河。
这就是隔开牛郎织女的那条天河。
但在望远镜里,它不再是阻隔,而是由无数星辰组成的、壮丽无比的纽带。
新的电子标签静静浮现,这一次,字数稍多: 【“天河”并非空无一物的阻隔,它本身由无数恒星、星团与星云构成。距离在此显现,亦在此消弭。光年尺度下,彼此的凝视已穿越漫长时空。】
林昕洛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湿润了。
她怔怔地看着目镜里那片浩瀚的星桥,看着那穿越了无数光年依旧彼此凝望的双星,看着那段冰冷又充满诗意的注释。
她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他的“告白”。 属于顾西洲的、独一无二的、极尽笨拙又极尽浪漫的七夕告白。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鲜花礼物。他带她来看星星。用最科学、最冷静的方式,为她指认传说中的星辰,告诉她天河的真相——那看似阻隔的,其实是连接;那看似遥远的,其实早已在目光中相遇。光年尺度下的凝视,本身就是一种震撼人心的浪漫。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着那个星屑与月亮的夜晚吗?是在告诉她,即使他们之间隔着巨大的裂痕与过往,但那其中也可能蕴含着重新连接的可能?就像这天河,看似黑暗,实则充满了未被看见的光亮?
她久久地凝视着目镜里的星空,感受着心脏一下下有力而温暖的跳动。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却更衬得此地的宁静与神圣。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控制台边的那个身影。
顾西洲也正看着她。依旧沉默,但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落入了天上的星子。
林昕洛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了头顶那片真实的、无垠的夜空,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很轻、却很清晰的微笑。
一个无需言语,已然心领神会的微笑。
顾西洲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操作控制台,关掉了望远镜上那些突兀的电子标签。
只剩下最纯粹的、浩瀚的、属于星空的沉默与壮丽。
两人并肩站在观测平台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会一起通过那架望远镜,望向宇宙的深处。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地上的银河,天上的银河倾泻着微弱却永恒的光辉。在这个充满了传说与浪漫的夜晚,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再是冰冷的伤害与恐惧,而是一条由无数微小星辰、由科学数据、由笨拙心意和沉默理解所共同铺就的、跨越了巨大裂痕的——星之桥梁。
七夕之夜,牛郎织女是否鹊桥相会不得而知。
但在此地,一段属于自己的、静默的星桥,已然架起。
(七夕番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