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嘶鸣,暑气蒸腾。庭前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树下一方青石案几上,紫砂壶嘴正冒着袅袅白气。六旬老妪端坐蒲团,银发绾得一丝不苟,布满皱纹的手稳稳持着一柄湘妃竹茶则,正将碾好的茶末轻轻拨入壶中。
"祖母,这等粗活让下人来便是。"魏邵伸手欲接茶具,却被老人一记竹拍轻敲在手背上。
"仲麟,烹茶如用兵,火候差不得分毫。"徐太夫人眼也未抬,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家里,你便只是老身的孙儿。"
老妇人从袖中取出素绢,为他拭去额间汗珠:"暑气闷热,你看看你都瘦了。夜间是不是又睡得不好?"铜壶中的水声渐响,如松涛阵阵。老人执壶的手稳若磐石,沸水冲入茶盏,嫩绿的茶芽在琥珀色的汤水中舒展沉浮。
“今日老身便倚老卖老一回,你这归家也有两三月了,怎么就这么喜欢住偏殿?留你新妇一人独守空房?要说你厌恶她吧,又处处为她出头;喜欢吧又处处躲着,你说你像不像这壶中的茶叶,随波逐流摇摆不定?”
“祖母,我只是,心里很乱……”
“那你就多饮饮茶”徐太夫人将茶推至孙儿面前,清明的眼中精光一闪:"你可知这茶为何偏用井水?"
魏邵摇头,徐夫人枯瘦的手指轻点盏沿:“井水沉静,不似山泉张扬。烹茶如此,立身亦是。在这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守住本心,遇事不决先问心。”
她忽然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像张拉满的弓。魏邵急忙扶住老人,触手只觉骨瘦如柴。他这才惊觉,记忆中那个能抱着他骑马射箭的祖母,如今竟已这般苍老。
“孙儿知晓了”
蝉鸣忽然歇了。一阵穿堂风掠过,带得廊下占风铎叮咚作响。魏邵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五官凌厉,却映不出当年那个躲在祖母怀里躲避雷雨的孩童。
从北屋出来后,魏邵命人将偏殿的被褥搬回主屋,然后便直奔衙署而去。【东屋】
“姨母,求您一定要帮帮楚玉啊,听说今晚表哥就要搬回主屋去了,那乔女最会蛊惑人心,以后我哪还有机会!”郑楚玉跪在朱氏身侧,她缓缓抬头,眼中已经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姨母..."她声音哽咽,"楚玉自知寄人篱下,这些年多亏姨母照拂。若可以本想一辈子留在姨母身边。"
“前段时间我已经跟仲麟打过招呼,只是他始终不肯松口……”
郑楚玉抬起衣袖,佯装擦拭眼泪,却见她稍稍侧过身子朝一边的姜媪递眼色。
“夫人,我有一计……”
“这可行嘛?若此事不成岂不是坏了楚玉的名声,不行不行……”
“姨母,为了表哥,为了可以留在姨母身边侍奉,楚玉愿意冒险!”
“夫人,此事成败就在您的一念之间啊,若不趁机打压打压那乔女的气势,日后她肯定欺负到您头上去,而且北屋那位也向着那乔女!”
“那……行吧,你去趟渔山巫祝庙里,找大巫求药,晚上备好酒菜去西屋请男君过来”
“我们楚玉如此貌美,我就不信仲麟能不动心!”
“谢谢姨母,姨母放心,楚玉一定会好好侍奉表哥的”郑楚玉亲昵地靠在朱氏肩上,眉目间满是得逞后的餍足。
【西屋】
“女君,饭菜上齐了!”食案上摆满了菜肴,分别是鲈鱼脍,薄如蝉翼的鱼片摆成牡丹状,下衬碎冰;银虾丸,虾肉捣成千余次才得这般晶莹弹嫩;醉蟹,蟹黄如金脂,酒香萦绕;青玉碗中的菰米粒粒晶莹,以银鱼子、松仁相拌,再浇以雉鸡汤煨制的琥珀色酱汁。
“君侯归!”
蓁蓁等在门廊,见魏劭从衙署回来亲自迎接,再一一服侍其褪下披风、净手,刚准备坐下进食,门外的姜媪过来了,说夫人那边备下了饭菜请男君移步用膳。
魏劭刚想回绝,却被蓁蓁拦下:“夫君过去便是,蓁蓁无碍”
本以为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却不想朱氏一直给魏劭倒酒,三杯酒水下肚,魏劭已经有些精神恍惚,而朱氏又借机离开,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人独酌。渐渐地,腹中仿若有一团火在烧,此刻药力如野火焚遍四肢百骸,每寸血肉都在叫嚣着渴望。
魏劭猛地起身,案几被撞得倾斜,杯盘叮当落地。踉跄退后时,腰间玉珏轻撞在佩剑上,发出细微声响。与此同时,前门响起落锁的声音,身后有细碎的脚步靠近……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反应迅速,即使在头脑不太清醒的情况下仍能敏捷地躲过身后之人的拦抱。“楚玉?你怎么穿成这样?还有今天的一切是你设的局?”郑楚玉着烟罗红纱,仅以一根银丝带松松系着,行动间露出霜雪般的肩颈,她倾身时红纱滑落半幅……
“表哥,姨母的心愿就是让我好好侍奉表哥,这也是楚玉所愿!求表哥给楚玉一个机会!”
郑楚玉再次扑到魏劭怀里,一股甜到发腻的脂粉味直冲魏劭口鼻,耳边又充斥着烦人的祈求声音,在理智跟生理的博弈中,理智始终更胜一筹。魏劭一把甩开黏在身上的人,一脚踹飞了锁住的大门。
朱氏跟姜媪躲在走廊处,见此姜媪连忙上前阻拦,魏劭一脚踢了过去,姜媪当场撞飞到墙壁上生死不明。朱氏害怕极了,哆嗦着身体不敢上前。
母亲胆小懦弱魏劭是知道的,却不曾想有一天竟会为了一己之私帮着外人谋害自己的亲儿子,这让从小缺爱的他更加心寒……
“此事儿子不会外传,望母亲好自为之。”
【西屋】
蓁蓁倚在青玉案几旁,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的边缘。铜雀灯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曳,在她素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刚刚沐浴完毕,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縠单衣,衣摆处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侍女早已被她遣去歇息,此刻内室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
"女君,男君还未归,要不你先休息?"门外传来窈娘压低的声音。
蓁蓁抬眼望向窗外的月色:"窈娘,你先去歇着吧。我这书简还未看完,我再等等男君。"她的声音如清泉击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铜漏滴到亥时三刻,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蓁蓁放下书简,刚要起身相迎,却听那脚步声杂乱无章,不似魏劭平日稳健的步子。疑惑间,只见魏劭玉冠歪斜,面色潮红得不正常。他的锦袍前襟散乱,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
"怎么回事?"蓁蓁伸手去扶,触到丈夫的手臂时吓了一跳——那肌肤滚烫得如同烙铁。
魏劭抬起头,眼神涣散,在看到蓁蓁的瞬间却猛地别过脸去:"...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喉结剧烈滚动着,像是在极力隐忍什么。
蓁蓁心头突地一跳,却只是以为他贪杯喝醉酒,压根没往被下药的方向想,毕竟在这魏府谁敢给他下药,不要命了?
魏劭踉跄着扑到铜盆前催吐。蓁蓁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走..."魏劭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去拿冰...我被下了脏药...好热……"话未说完,他攥着蓁蓁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拥着她的腰身,一边汲取着她身上的冰凉清香,一边又害怕伤害到她,想尽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