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站在西苑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她的丈夫——幽州之主魏邵,与兖州乔氏是世仇。当年魏家战败,魏家一门三代战死信都,这笔血债,他从未忘记。如今兖州被徐州兵马围攻,危在旦夕,而魏邵……会出兵相救吗?可兖州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魏邵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他人之手,再损耗兵力将其夺回?如此多此一举劳民伤财的买卖他不会做,可……蓁蓁不敢赌。
她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卷素白的丝帛,提笔蘸墨,写下了一封寻常的家书——
"母亲安好,近日府中新得几匹蜀锦,待战事平息,便托人送回兖州……"
字迹温婉,语气平淡,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女儿思念母亲的絮语。可她的笔锋一转,指尖轻轻拨开丝帛的夹层,在里层又写下几行极小的字——
"兖州若危,可诈降徐州,献南城粮仓,引徐州军入瓮。待其主力进城,速断吊桥,焚粮困之。魏侯若按兵不动,可密联杨州杨信,以让出部分盐铁之利为代价,请其佯攻徐州后方,迫其回援。"
写完后,她指尖微颤,将丝帛重新叠好,封入竹筒,交给贴身侍女阿绥。
"这封家书你交给夫君,让他帮忙寄回兖州。"阿绥点头,将竹筒藏入袖中,匆匆离去。
蓁蓁望着她的背影,心口微窒。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顺利送到兖州,更不知道……魏邵若发现她暗中联络母族,会如何对她。可兖州是她的家,乔氏是她的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陷落。
——哪怕,她的丈夫,正是那个最想让乔家覆灭的人。
【衙署】
“主公,这是夫人要寄往兖州的信”魏劭接过书帛,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泥封,思虑片刻后拆开……
“主公不可!这是女君的家书怎可私自偷看?”公孙羊在一旁极力劝阻,可魏劭却丝毫没听进去。
“这……不过是寻常家书,主公在担忧什么?”
魏劭展开丝帛放置在案牍上,右手摩挲着帛面边缘,片刻后阴沉着脸拿着小刀划开,没想到普通家书后面掩藏着的是另一封密信……
身后的公孙羊和四军将默契地后退数步,生怕主公的怒火殃及他们。
“呵……乔家人的心都是冷的,怎么捂也捂不热……”魏劭原以为乔蓁会全心全意相信他,可藏在夹缝里的密信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也将二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显露出来……
可魏劭忘了,他并没有明确地表示自己一定会派兵支援兖州的立场,所以蓁蓁才会出此下策,靠山山会倒,靠自己永远不倒……
“主公,女君只是忧心兖州之困才会如此,她也没有做伤害到魏家之事……”心大的魏梁没有注意到魏劭愈发紧蹙的眉宇,还在那喋喋不休。魏渠担心他惹祸,跟魏朵两人拖着他往外走,魏枭跟军师前后也一并离开,独留魏劭一人在议事堂……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下来,将远山、枯树、荒径一并吞没。天穹无星,唯有一轮冷月悬在云翳之间,惨白如新磨的刀锋,泛着森森寒意。月光并不温柔,反倒像一层霜,冷冷地覆在屋瓦上、石阶前,将本就萧索的夜晚,镀成一片死寂的银灰。
魏劭其实不喜欢喝酒,他讨厌这种失控感,而且身居高位更不可能醉酒惹人笑话,可如今他已饮了足足一坛酒了……
乔蓁推开门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自寄出那封信开始她的心就隐隐不安,听到小檀传话今晚男君不回来歇息以后,这种不安成为实质……
“今日怎又饮酒了?小酌怡情大醉伤身……”
衙署的烛火将尽,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魏劭半倚在案边,玄色衣袍的衣襟大敞,露出里头被酒液浸透的雪白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胸膛上。
案上酒坛横倒,残酒顺着桌沿滴落,在他靴边积成一小洼。他一手仍攥着空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却软软地垂在身侧,掌心朝上,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然放弃。
醉意染透了他的眉眼,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半阖着。
他的下颌绷得极紧,唇角还沾着未干的酒渍,在烛光下泛着微亮的水光。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动肩膀微微发抖。笑声未落,他却猛地抬手,将酒杯狠狠掷向墙角——
"啪!"
瓷片四溅,惊醒了檐下栖雀,也吓到了想要将魏劭扶起的蓁蓁……
他盯着那堆碎片,呼吸粗重,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颓然倒回椅中,抬手遮住了眼睛。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男君若有心事就说出来,不必摔碗摔杯来发泄情绪,也不必恐吓妾身……”
魏劭踉跄起身,将那封未送出的家书扔在蓁蓁面前,夹层里那行字,在烛火下无所遁形。
魏邵盯着那字迹,忽然笑了:"好计谋。"他抬眸,眼底寒意瘆人,"原来在夫人眼里,我魏邵是这等心胸狭隘之人?"
蓁蓁攥紧衣袖:"兖州危在旦夕,男君迟迟不决,我不得不——"
"不得不背着我谋划?"他猛地将丝帛拍在案上,"你嫁过来时,我说过什么?"
蓁蓁没有回答,只是倔强地凝视着他的目光,"本侯说过从今以后你只是魏家妇,不再是乔家女,如今却背着我私自为兖州出谋划策,下次焉知不会为了你母族背弃我魏家……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我不可能拿兖州所有人的性命去赌……赌魏侯心中那仅存的恻隐之心,何况……”她忽然笑了,指尖抹过脸颊垂下的泪。
“何况,魏侯心中又何曾信过我?若信便不会拦截妾身的信笺,也不会拆开夹层发现里面的私信。如此看来我们不过是相互提防罢了!”
二人争执得面红耳赤,伤人的话一句一句地输出,最亲近之人知道什么话最刺痛对方,可这一场对峙没有赢家……
——他终究还是派了兵。
——而她终究,还是说了最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