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天光一寸寸暗下来,像被谁缓缓抽走了灯芯。在房中久久等待的蓁蓁迟迟不见乔慈回来,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宁儿,你说阿慈为何还不回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女君别担心,要不……我们去找魏梁将军问问,让他去打听打听?”蓁蓁正欲起身之际,乔慈身边的小厮过来回话:“禀告女君,魏使君带少爷去放松一下心情,可能晚些回来,特意遣奴回来告知女君。”
“放松心情?去了何处?”蓁蓁虽来渔阳的时间不长,可也听闻了魏俨不少风流往事,听闻半个城的女子跟他都有来往,这行事作风如此放浪形骸,蓁蓁着实不放心把弟弟交给他照看……
“这……”小厮说话吞吞吐吐,眼神闪烁,压根不敢与蓁蓁对视,这鬼祟的模样无疑更让蓁蓁起疑。
“说实话!”
“去一个叫罗钟坊的地方……”
罗钟坊是供世家子弟消遣娱乐的高级会所,也是个夜夜笙歌的销魂窟。蓁蓁猛地闭上双眼,狠狠地压下心中的火气,而后带上帷帽跟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体格健壮的魏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罗钟坊出发……
此刻在女人堆里被缠上的小公子还不知即将大难临头,而在一旁的魏俨还左拥右抱,簇拥在美人堆里享乐……
"小郎君这般品貌,倒比姑娘家还招人疼。"一位穿着红色纱裙的女子捏着鎏金酒壶倾身,丹蔻指甲似十片红梅瓣,堪堪擦过少年滚动的喉结。她突然将半杯残酒饮下,趁着少年惊惶后仰时,朱唇在他颊上"啵"地印了个胭脂痕。
少年猛地站起撞翻案几,蜜饯鲜果滚了满地。他腰间玉佩叮当乱响,配剑穗子缠上了女子的银丝披帛——这场景活像只误入蜘蛛网的雏鹰。
"表兄!"他扭头怒瞪一旁摇扇大笑的锦衣公子,左脸胭脂印子红得滴血,右手却死死按着剑柄不敢出鞘。女子突然用团扇挑他下巴:"将军府的剑也斩不断儿女情长哦..."话音未落,少年已劈手夺过小厮捧着的玄狐大氅,逃也似地撞开珠帘。
不曾想迎面撞见身披帷帽,气势汹汹前来逮人的蓁蓁……
“阿姐……”少年怯懦地往后缩了缩,蓁蓁目光触及对方脸颊上的红痕时,眼中的怒火更盛了几分……
魏俨看到来人连忙起身挡在乔慈身前,轻声开口道:“弟妹,原是我看阿慈兄弟这几日练武辛苦,想着带他出来放松放松的,只是喝酒并无他意……”
“我知魏使君初衷是好的,可是阿弟心智尚未成熟,在家时便被严厉管教不得踏足过风月场所,做为他的姐姐理应起到规训之责……”
“阿姐……”
“现在,跟阿姐回家!”
【西苑】
月色浸着魏府的西苑,青砖地上倒映着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十五岁的少年将军垂首跪在兵器架前,战袍肩甲已除,单薄的中衣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背上。
"可知错?"蓁蓁素手一指青砖地。她今日未施粉黛,发间只一支白玉簪,月白衫子外罩着杏色半臂,整个人素净得像幅水墨画——可那双杏眸里凝着的寒意,却让少年膝盖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
"阿姐,我......"
少年抿着唇直起身,正对上阿姐手中那卷摊开的《礼记》——"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几个朱批小字刺得他眼眶发烫。
"你以为姐姐气什么?"她忽然将书册一合,惊起案上香灰,"是气你年少慕艾?还是气你饮了花酒?"蓁蓁的目光落在他左脸颊上的半个胭脂印,"我气的是你分不清风月场里的刀光剑影!"
"你还未及冠便入风月场,坏的是你自己的名声,糟蹋了这一身将门骨血。叔父在你这个年纪勤勉政务,而你却流连乐坊,实在可笑!"
少年涨红了脸想争辩,却见阿姐拿起他腰间玉佩。玉上"慎独"二字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少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梗着脖子:"我只是喝......"
蓁蓁突然指着他脸颊处的胭脂印,"阿姐不会武,可辨得清人心。你将来是要执掌三军的人,战场上的明枪易躲,温柔乡里的暗箭却难防……若今日那个舞娘是敌国细作,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能伤你。"
"蓁蓁。"
魏劭披着件松墨色大氅大步走来,肩头还带着夜巡后的寒露。他腰间佩剑与玉珏相击,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出清越声响。
蓁蓁挑眉:"夫君这是要护短?"
魏劭不答,只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荷叶掀开,露出两块糖蒸酥酪,甜香瞬间冲散了空气中弥漫的苦味。
"表兄那里我已经狠狠骂过一顿了。"他单手把少年提起来,顺势塞了块酥酪到他嘴里,"这小子过几日还要参加鹿骊大会,别跪坏了腿..."
话未说完,蓁蓁撇嘴瞪了魏劭一眼,怒气却已消了七分:"你惯会做好人。"
魏劭忽然捉住她的手,就着这个姿势从袖中变出支金累丝海棠簪,轻轻别在她发间:"今早路过珍宝阁看到便觉十分衬你..."
"少来这套。"蓁蓁瞪他,眼角却弯了。她忽然抽手,指腹虚点弟弟鼻尖:"快去睡觉,明日寅时跟着你姐夫练枪——再敢踏进烟花之地..."
"我亲自教训他。"魏劭接得从善如流,揽着少年往外走时,却悄悄往他袖中塞了瓶金疮药。
月光穿过海棠枝桠,将三个人的影子斜斜投在粉墙上。少年揉着膝盖一瘸一拐走在前头,听见身后阿姐轻声嗔怪:"那酥酪明明是刘记的,你偏说是..."
余音被夜风吹散,混着更鼓声,轻轻柔柔地漫过魏府的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