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感情破裂。
但他们掩埋的实在不光彩。
我不细说,不深思,也不去想。
如果假笑和平和手段能摆平一切矛盾。
能让我有一个完整的家的话。
我情愿装一辈子。
我叫宋阮晴。
是个胆小鬼。
从小别人就说我很早熟。
我不知道早熟是什么意思。
但那应该不是我那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东西吧。
他们说高敏感是感情的一种高度回馈。
是绵密而丰富的情感。
但就是这么一个特性,折磨了我将近一生。
我知道在深夜突然亮起的客厅灯代表着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家里都会有很多消失的东西。
我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一副闪躲的表情。
他们在撒谎。
和蔼的妈妈在撒谎。
平易近人的爸爸也在撒谎。
就连周围的人也以为我意识不到。
我马上就要成为一个没有家的小孩了。
他们说我很聪明。
能轻轻松松解开他们看不懂的难题。
但屏幕前的朋友啊。
请你告诉我。
这道以家命名的这道难题。
我该怎么解呢?
我大概只能咬着笔杆,在心里苦笑了吧。
我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妹妹古灵精怪,弟弟活泼开朗。
我性格沉闷,木讷而不合群。
我唯一能做的。
大概就是懂事。
懂事是一个优点吗?
我不知道。
但几乎所有大人都很喜欢,不是吗?
那我就懂事一点,再懂事一点吧。
是不是只要这样,就能分到他们的一点点喜欢?
我常常会孤零零的躺在床上想。
深夜准时的客厅灯亮起,压抑着愤怒和低吼的声音又传进耳朵。
我紧紧捂着耳朵,但没用。
声音早就顺着缝隙流进了我的骨头缝里。
刻在了我的每一次呼吸。
于是在我吐出的每口空气里。
都是溢满的窒息。
眼角有湿润滚烫的东西划过。
我不去擦眼泪,而是静静的任它打湿枕头。
从那个时候我就好像病了。
对我来说,快乐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
得到他人的夸奖算吗?
不算。
得到爸妈装在表面功夫的爱算吗?
不算。
装出来的幸福算吗?
不算。
我曾一度想过。
就让这段感情继续走下去吧。
哪怕是病态的,畸形的,早晚会碎的。
我以为我装不知道,这个家就会一直如我记忆里的温馨场景一样。
我那年十三岁。
我以为。
一辈子会很长的。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那天,我放学回家。
我跑去厨房,去找妈妈。
妈妈背对着我,柔声叫我洗手等会吃饭。
看似和往常一样,但我却敏锐的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那天的太阳很大。
我不喜欢这样的艳阳天。
它太过赤诚,像要把我所有的阴暗不堪都照射出来。
我看见妈妈端着饭菜,递到我面前。
她头发有点散,半边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被我捧在手里的那碗白米饭很好吃。
热腾腾的,米粒饱满有嚼劲。
热气氤氲着我的眼,我将脸埋进饭碗。
咸涩的眼泪泡饭,那天我第一次吃。
我哭了。
我颤抖的探出手,拨开她遮掩的头发,露出淡淡淤青的嘴角和脸颊上的红肿。
“他打你了?”眼泪不要命的掉下来,我狼狈的用袖子擦掉。
“没,妈妈自己撞得。”她拿开我的手,手背却因为落下的一颗滚烫的悲伤颤了颤。
她第一次替我温柔的擦泪,竟然是在马上要诀别的时候。
我哽咽着,抽泣着。
“我都知道了。”
她微微睁大眼,语气带上了些忐忑。
“知道什么?”
心脏在抽痛,我深深弯下腰,试图缓解。
我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什么也看不清。
“你们,深,深夜开灯,是在,在吵架吧。”
我断断续续说着。
“之前那么多次,都,都是在我们面前,装作相安,相安无事的样子吧。”
我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绷住。
我搂上她的脖子,哭的很大声。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妈妈会受伤。
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是我吗?
要是我早点戳破,早点摆脱这种情感。
如果我能大胆一点。
如果我不再依赖这个终将解散的家的话。
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受伤,能早点解脱了。
而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了。
真的好痛啊。
但我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我捧起她的脸,看见了她憔悴的面色,无神的眼睛,隐忍的神情。
心下只有浓浓的愧疚和心疼。
我红着眼,一字一句的告诉她。
“如果过不下去,就离了吧。”
我不想再懂事了。
如果懂事的代价,是让自己痛苦的话。
那我情愿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
平凡的度过一生。
我爱的人啊。
都在瞒着我。
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但很少会有人有直面问题的勇气。
其实就算没有,那又怎样呢?
我们终究会来到这样的一个节点。
故事不会再像预定轨道那般。
它要以一种新的方式存在了。
那天妈妈抱着我,也在哭。
我知道,她可能不是在担心我。
她可能只是急需一个感情的寄托和抒发。
而我这个在她心目中最懂事,最乖巧的孩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懂事。
所以她觉得我不会说出去,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只会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记住这段难过的记忆。
如果没有人考虑过我的话。
那我去哪里都可以。
上天入地,翻山越水。
只要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就能当它是我最最温暖幸福的家。
被法院判给爸爸的那天。
我避开人们探究的视线。
躲在角落。
默默地想。
其实挺好的,不是吗?
哪怕妈妈不再是我的妈妈。
但她不会再痛苦了。
如果她好好的话,那就让我承受这份痛苦吧。
从那天起我像是下定决心,势必要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
我迫切的想要得到他人的认可。
学业上我披荆斩棘。
人际关系被我打理的井井有条。
我甚至接受了爸爸新带回来的女人。
看啊。
哪怕不需要一个稳定的地方,我也能过得很好。
不是吗?
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这样问自己。
可每每心里泛起的酸楚都染上了眼睛。
我明白呀。
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
能给我爱和温暖的家呀。
可我没办法奢求了。
懂事的孩子不会有糖。
而是想方设法攒钱去买。
上高二那年。
老师为了鼓励我们,让我们在小纸条上写上自己的梦想,等高考完后再看。
我要写些什么呢?
我对自己的认知是空的。
在所有人都认识我之前,我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的。
我忘记了在面具下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那张纸条最终被我揉碎,扔进垃圾桶里。
我的病好像更重了。
如果那个时候,能认识柳画扇就好了。
只有她那么真诚而炽热的对待过我。
而我从未向她真心袒露过。
我害怕她知道真相后的不知所措。
害怕她会像其他人一样,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和鄙夷。
我讨厌自己的早熟。
也厌倦了做表面功夫。
其实。
我想,就算有一天我再也不想装下去了,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一个人理我吧。
我总觉得,人活在这世上总是要追寻些什么的。
可大概是早就断了念想。
我不知到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我又有了一个新妹妹。
这个“家”。
再没了我的位置。
新妹妹出生那天,恰好是我的生日。
于是,往后的每一年。
只会有她的岁岁年年,再不会有我的了。
我太空了。
我要被风吹散了。
他们不知道。
所有人都和我隔着屏障。
他们不知道我喜欢吃甜到发腻的东西。
不知道我喜欢下雨天。
不知道我喜欢栀子花。
不知道我喜欢喝乌龙茶。
不知道我芒果过敏。
不知道我讨厌艳阳天。
就连柳画扇都不知道。
而在她不知道的无数细碎小事里,我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千百遍。
不怪她。
要怪只怪我们遇见的有点晚。
其实,在那个孤寂无人的晚上。
我策划了很多遍去教学楼天台的计划。
一次次挣扎又妥协。
在我终于放弃,最终落实的那一天。
我却遇见了她。
柳画扇。
她好单薄。
像白纸一样。
就坐在栏杆上,双脚悬空。
仿佛那风一吹,就要飞走了。
但还好。
我紧紧攥住了她。
她转过头。
用那双好看脆弱的眼眸,诧异的看着我。
像是根本没遇到天台还会有除她之外的人。
在我一连串的输出,让她努力活下去的言论后,自己却愣住了。
旋即又自嘲的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啊。
但为什么看着她那双干净无辜眼睛,我就这么想再帮她一把?
她那时眼里还有希望。
还泛着泪光。
她有比我更坚定的活下去的机会。
突然的福至心灵。
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同病相怜。
仿佛看见了那个,在角落里默默无人,期待一个重新生活机会的自己。
既然没人帮她的话。
我是不是也行?
于是在往后的8年,我们彼此陪伴。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和她坦露心扉。
我和姥姥不常联系。
但那天晚上她的电话打了三遍。
接通后,她告诉我。
妈妈走了。
她死前的遗愿是见你一面。
刹那间我忘了呼吸。
久久回不过神,手指颤抖挂断电话。
我不信。
我打给了姥爷。
打给了我爸。
打给了任何一个可能知道我妈在哪的人。
没用啊。
她真的走了。
我没敢去见她。
我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了。
妈妈的爱是我一生的潮湿。
这里有水,有土地,但没有光。
我能活下去,却没有希望。
他说。
他们说。
那天妈妈是想来偷偷见我。
出车祸走了。
走之前还在给我编辑短信。
屏幕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妈妈想你。”
可到了最后。
她也没有亲口告诉过我。
说她爱我。
但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也不会再有了。
这个世界给我的爱只有那么一点。
而现在,我不需要了。
登上天台,我恍惚了一瞬。
八年前的那场风,兜兜转转终究是吹到了我的脸上。
我很安静的活着。
只是想在死的时候,留下点什么。
那柳画扇,该怎么办呢?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很痛苦。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同时担负起两个人的未来,真的好累。
如果可以的话,让她的所有不幸通通发生在我身上吧。
我可能注定得不到幸福,但她却可以。
给她编辑好信息,我才慢慢的,缓缓的蹲在天台边缘。
我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夜景。
像踩在了一片璀璨的银河。
接近死亡的这一刻,我竟然觉得它比我人生前二十年过的都更加轻松。
柳画扇,坚强的活下去吧。
你要知道呀。
这个世界,爱你的人会有很多。
其中不止包括我。
急速坠落的前一秒,我闭上眼想。
这个世界很冰冷。
我不喜欢。
可偏偏。
我在这么冰冷讨厌的世界里,遇见了你。
柳画扇。
这大概是我唯一值得幸运的事情了吧。
谢谢你。
以及对不起啦。
怎么我也要和你说再见了呢……
你要记得。
我爱你。
至死不渝。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