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的阳光刚爬上知梅小筑的飞檐,春桃便捧着烫金拜帖在房门前打转。
拜帖边角绣着的缠枝莲纹里,藏着极小的“沈”字暗纹——这是沈确昨夜亲自差人送来的,笺纸上还附着一行小楷:“凭此帖可直入知薇阁,宋女史与家母曾共侍一师。”
叶安澜抚过银锁,锁面的“姜”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她将拜帖收入袖中,月白裙角扫过廊下新栽的绿梅——沈确竟连她偏爱青梅的习惯都记得。
知薇阁朱门前,鎏金匾额上“知薇”二字苍劲有力。叶安澜刚递出拜帖,便听得街角传来清脆的鸾铃声。
一辆装饰着珍珠璎珞的马车疾驰而来,车辕上坐着个紫衣少女,正举着根糖葫芦冲她晃悠:“叶姑娘!这里这里!”
马车在门前刹住,少女踩着绣鞋跳下车,鬓边的红宝石簪子勾住车帘,露出里面堆满的话本子:“我是江若璃,沈表哥的小表妹!”她熟稔地挽住叶安澜的手臂,身上的荔枝香混着糖霜味扑面而来,“别瞧表哥整日装浪子,昨儿可是熬到子时,亲自替你誊抄《知薇阁学规》呢!”
讲堂内,三十余位贵女正围坐听宋女史讲《周礼·内则》。
叶安澜刚在末席坐下,江若璃便挤开身旁的锦缎裙摆,将一方碧玉镇纸推到她面前:“用这个压纸,省得墨汁渗到你袖上——沈表哥说你写字时总爱攥着银锁,像怕人抢了似的。”
宋女史的戒尺突然敲在讲台上:“既说到‘男女不通衣裳’,哪位可解‘深衣制度’与礼制的关联?”
鸦雀无声中,叶安澜望着案头的《三礼图》,忽然想起方初滢曾在她的《女诫》批注里,用朱砂笔圈过“深衣十有二幅,法十二月”——那页纸背,还留着母亲当年绣并蒂莲的针脚印。
“深衣分上衣下裳,十二幅裁片合于天时。”她起身时,银锁与镇纸相碰,清响在殿内回荡,“《礼记》言‘短毋见肤,长毋被土’,既合礼仪,亦便劳作,可见古礼并非全为束人。”
宋女史的目光在她腕间稍作停留,唇角微扬:“叶姑娘可读过《姜氏家礼》?”
殿内忽然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江若璃的指尖骤然掐进她掌心。叶安澜垂眸望着银锁,锁面星图在阳光里明明灭灭:“未曾读过,倒是听闻姜氏以军功立府,家礼或许更重‘忠勇’二字。”
下课后,江若璃拉着她躲进后院梅林,梅花落在她发间,竟与叶安澜记忆中母亲的银锁纹样别无二致。
“方才吓死我了!”县主掏出帕子替她擦汗,帕角绣着的云雷纹正是平阳侯府的徽记,“当今圣上最恨‘姜’字,宋女史提这个,怕是在试探你……”
她忽然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个檀香木匣:“沈表哥让我交给你,说是什么‘解闷的玩意儿’。”
打开匣子,里面躺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半朵并蒂莲。
“叶姑娘,明日随我去西市!沈表哥说有个老匠人,能修复残损的银器——你这锁上的星图,看着倒像当年镇北将军府的……”
叶安澜指尖抚过玉簪的莲花,忽然轻笑:“好,明日卯初,我在知梅小筑等县主。”
午后的秋水书院飘着梧桐落叶,青瓦白墙上的“明法”匾额被秋阳镀上金边。
叶峤南抱着半旧的《洗冤集录》穿过月洞门,袖口还沾着晨时誊抄卷宗的墨渍——山长昨夜执意要他来讲“刑名之学”,说“解元郎的考据功夫,该让贵胄子弟见见真章”。
讲堂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哈欠声,贵公子们正用折扇敲着案头的《论语》,唯有第三排末座的鹅黄裙裾始终端正。
叶峤南抬头,看见少女鬓边别着支琉璃簪,正握着鹅毛笔在宣纸上画着什么——分明是《波斯商路图》的局部,却在边角添了袖珍的验尸格目。
“今日讲‘证物之伪’。”叶峤南展开泛黄的卷宗,砚台里的松烟墨散发着清苦,“这是去年顺天府的伪造账册,表面看银钱数目工整,可诸位看——”他抽出透光的桑皮纸,墨痕在阳光下显出血色夹层,“墨中掺了苏木汁,遇水即现血纹,正是制伪者急于销赃的破绽。”
折扇声骤停,少女的笔尖在图上顿住。
“解元郎说证物会说谎,”少女忽然抬头,琉璃簪在秋阳下碎成光斑,“那波斯商人的契约,若用撒马尔罕的藏红花蜡封,该如何辨伪?”她的声音像浸了秋水,清冽中带着狡黠。
叶峤南的目光落在她案头未写完的札记,“蜡封三叠纹”的批注旁,画着极小的玄鸟与飞虎对峙图:“真正的破绽不在蜡色,在封口的指纹。”他举起自己的拇指,指腹有常年翻卷宗留下的浅茧,“撒马尔罕蜡质偏软,按印时指腹纹路会凹陷三分——而伪造者习惯用掌心施压,留下的是平滑的浅痕。”
讲堂后排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却见少女提笔在札记旁添了句:“指腹茧纹,可证朝夕。”她忽然起身,鹅黄裙裾扫过满地梧桐,“谢解元郎解惑。”
下课时,秋阳已斜。
叶峤南收拾书卷,发现少女的札记不知何时压在他的《洗冤集录》下,页角用蝇头小楷写着:“去年顺天府粮案,解元郎在卷宗批注‘仓米陈化三年’,可曾验过米粒腹白?”他的指尖划过“腹白”二字,想起验粮时确见米粒中心泛青,正是久存霉变的迹象。
“解元郎可是在找这个?”少女晃着从他袖中滑出的银质证物盒,盒面刻着的星图,与他内衬暗绣的飞虎纹严丝合缝。
叶峤南望着她眼中跳动的秋光,忽然发现她耳后有粒朱砂痣,形状竟与镇北军飞虎旗上的雪梅印记相似:“姑娘对刑名之学,似乎比《商路图》更上心。”
这一日的秋水讲堂,墨香与秋光在卷宗上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