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奕的生日总在处秋。今年尤其冷,傍晚下了阵雨,倒把空气洗得格外清透,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凉味。
他加班到八点多才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谢慕言穿着深灰色家居服,手里还拿着块擦碗布,鼻尖沾了点面粉——大概又在捣鼓他那套烘焙新配方。
“寿星回来了?”谢慕言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肩上的警服外套,指尖触到布料上的凉意,“今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出警的时候急,忘了。”宋知奕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的蛋糕盒,还有旁边两只眼熟的保温杯,“周瑾来了?”
“刚到,在阳台跟你‘妹’说话呢。”谢慕言笑了笑,指了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宋知奕走过去时,正听见周瑾对着窗台上那盆文竹轻声说话。文竹是宋瑜生前最喜欢的植物,当年她走的时候,叶子黄了大半,是周瑾这几年一点点养得重新抽出嫩绿色的新芽。
“……知奕今天生日,你说她会不会又跟宋知奕抢最后一块蛋糕?”周瑾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手指轻轻拂过叶片,“我带了上次跟你说的那家海盐焦糖酱,你肯定喜欢。”
宋知奕没出声,就站在门后看着。周瑾穿着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串素银手链——是宋瑜用第一个兼职月工资给她买的,如今磨得发亮。
“来了怎么不吭声?”周瑾回头看见他,眼里的湿意闪了闪,很快被笑意盖过去,“寿星,快过来许愿。”
蛋糕是谢慕言烤的黑森林,上面插着三根蜡烛。宋知奕坐下时,发现蜡烛的颜色很特别,是淡淡的粉紫色——宋瑜以前总说,这是“极光和晚霞混在一起的颜色”。
“许个愿吧。”谢慕言把打火机递给他,掌心温热。
宋知奕闭上眼睛的瞬间,闻到了空气中焦糖的甜香,混着谢慕言身上雪松味的须后水,还有周瑾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些味道缠在一起,像极了大学时那个拥挤的病房,宋瑜在画板前哼歌,周瑾在旁边替她整理颜料,谢慕言在灯下看法律条文,而他趴在桌上,看谢慕言垂着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了。”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周瑾追问,语气像个孩子。
“说出来就不灵了。”宋知奕挑眉,切蛋糕的动作却顿了顿——他刚才许的愿很简单,希望身边这两个人,还有那个活在记忆里的姑娘,都能一直安稳。
谢慕言把第一块蛋糕递给周瑾,特意多挖了一勺她带来的焦糖酱。周瑾接过去,却先叉了一小块放在窗台上的白瓷碟里,轻声说:“给你的,慢慢吃。”
宋知奕看着那块小小的蛋糕,忽然想起六年级那年他生日。那时候宋瑜刚被张家阿姨接进医院没多久,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包跑了半条街找到他。纸包里是块掉了角的奶油蛋糕,是她攒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买的,上面的蓝莓已经有点蔫了。
“哥,生日快乐。”小姑娘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张阿姨说,吃了蛋糕,以后就不会再疼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发着低烧,却怕蛋糕化了,一路跑着过来,回到医院就被张阿姨骂了顿。
“想什么呢?”谢慕言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蛋糕都快化了。”
“没什么。”宋知奕舀了一口蛋糕,巧克力的微苦混着焦糖的甜,在舌尖漫开,“想起以前宋瑜给我送蛋糕的事。”
周瑾的动作顿了顿,低头抿了口热可可:“她那时候总说,要赚很多钱,给你买个三层高的蛋糕,上面插满烟花蜡烛。”
“结果她自己先走了。”宋知奕笑了笑,眼眶有点热,“连我当刑警的样子都没看到,也没看着周大医生拿手术刀。”
“她看到了。”谢慕言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上次你破获那个连环盗窃案,报纸上有你照片,周瑾带回去烧给她了。”
周瑾点头:“我跟她说,你现在是很厉害的刑警,跟她以前画的英雄一样。”
宋瑜以前总爱画宋知奕穿着警服的样子,画了厚厚一本速写本。后来那本子被周瑾收着,偶尔拿出来翻,上面的少年眉眼锋利,眼神却干净得很,像极了现在的宋知奕。
吃到一半,周瑾接了个急诊电话,不得不提前走。临走前她抱了抱宋知奕,又拍了拍谢慕言的肩膀:“好好照顾他,别让他总熬夜。”
“放心。”谢慕言笑着点头。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下来。谢慕言收拾着蛋糕盘,宋知奕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那盆文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叶片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极了宋瑜当年总爱画的点彩画。
“在想宋瑜?”谢慕言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把一杯热牛奶递给他。
“嗯。”宋知奕喝了口牛奶,“刚才周瑾跟她说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好像还在。”
“本来就在。”谢慕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在你画框里,在周瑾手链上,在这盆文竹里。”
宋知奕转头看他,谢慕言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像他第一次在高一教室门口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谢慕言刚转来,抱着一摞书,阳光落在他肩上。
“还记得我高二那年生日吗?”宋知奕忽然问。
“记得。”谢慕言笑了。
那天宋知奕刚跟父亲吵完架,脸上带着伤,口袋里揣着半盒烟,是从父亲那偷拿的。谢慕言找到他时,没问他怎么了,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说:“宋知奕,以后别一个人扛着。”
“那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宋知奕挑眉。
“不然呢?”谢慕言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牛奶的温热,“从高一第一次看你跟人打架,就觉得这小子怎么这么犟,又这么让人放不下。”
宋知奕笑起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谢慕言身上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很安稳。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响,阳台的文竹轻轻晃动,像有人在无声地笑。宋知奕想起宋瑜临走前,拉着他和周瑾的手,气若游丝却笑得很亮:“哥,你要跟谢慕言好好的。瑾姐姐,你要当最厉害的医生。我在那边看着你们呢。”
“她一定在看。”宋知奕轻声说。
“嗯。”谢慕言收紧手臂,“我们都好好的,让她放心。”
秋夜很长,烛光在蛋糕盒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远处的警笛声隐隐约约,像在提醒着宋知奕肩上的责任,而身边的温度和呼吸,又让他觉得无比安稳。
他想,所谓圆满,大概就是这样。有需要守护的人间烟火,有身边不离不弃的人,还有那些活在记忆里,却从未真正离开的牵挂。
就像那盆文竹,只要有人记得浇水,就总会抽出新的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