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北京,秋,一座掩藏在胡同深处的四合院)
故乡的秋,是墨戾骨子里的记忆。不像米花町那般总带着股塑料感的热闹,这里的风物都沉淀着时光的重量。
院里有棵老石榴树,果子熟透了,沉甸甸地压弯枝桠,咧开嘴,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红宝石似的籽儿。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落叶和若有似无的枣香。
年轻的墨戾没个正形地瘫在院中的一把老藤椅里,身上松松垮垮地套了件月白色的真丝褂子,领口微敞,脚上趿拉着一双黑面白底的懒汉鞋。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把紫砂小壶,对着壶嘴慢悠悠呷着,喝的却不是茶,是隔壁王奶奶刚送来的、冰镇过的酸梅汤,酸甜沁凉,驱散了秋老虎那点残余的燥气。
他眯着那双天生的桃花眼,看院里家养的肥猫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看头顶一方湛蓝高远的天上,鸽群打着旋儿飞过,留下清越的鸽哨声。
“啧,傻猫。”他嗤笑一声,嗓音是被酸梅汤浸润过的磁性慵懒。
沈鉴那时还没戴上金丝眼镜,穿着规整的蓝白校服(即便回家也一丝不苟),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刷竞赛题。闻言抬起头,眼神清亮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你倒是清闲。下周期末考,老爷子问了三次你模拟卷做了没。”
“急什么。”墨戾浑不在意,伸长腿,用懒汉鞋的鞋尖轻轻踢了一下沈鉴的石凳,“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试考砸了有沈大学神你照着。对吧,阿鉴?”
他尾音拖长,带着点赖皮的亲昵。
沈鉴瞪他一眼,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低下头继续看题,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重了几分:“谁要照你。自己烂泥扶不上墙。”
“哎哟,这话说的,”墨戾笑嘻嘻地也不生气,反而更来劲了,把酸梅汤壶递过去,“消消火,败败心。王奶奶的手艺,甜着呢。”
沈鉴看着递到面前的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间接的亲密,发生在每一个心照不宣的夏日与秋日。
“慢点喝,冰。”墨戾提醒了一句,语气自然。
那时节,他的“乐子”是逗弄一本正经的发小,是翻墙逃学去听戏园子里最新排的折子戏,是蹲在胡同口看老头儿们下棋还能瞎支招被人笑着轰走。他的“权威”面相尚未完全长开,但那股子漫不经心就能搅动一池春水的劲儿已然初具雏形。街坊四邻见他都笑着摇头:“墨家那小祖宗呦……”语气里是七分无奈三分纵容。
他就在这四九城的秋光里,在老石榴树下,在鸽哨声里,懒洋洋地滋长着他那份独一无二、睥睨又自在的灵魂。故乡赋予他的不是羁绊,而是底色——一种见惯了风云变幻、享尽了钟鸣鼎食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挑剔。
所以后来他到了东京,看那些纷争纠葛,才总觉得像在看一场略显喧闹的皮影戏。精彩是精彩,但隔着一层,因为他早已见识过更深厚、更熨帖的人生百味。
他的根,深扎在故都的秋色里,稳得很。故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副风雨不惊、自在看戏的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