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
莫斯科又下雪了。
我坐在克里姆林宫的老书房里写信,窗外的雪像1956年那场一样大。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恍惚间我总觉得能听见你在我身后轻笑,说"老大哥,你的壁炉烟道该清理了"。
那时候你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冻得手指发红,却还要操心我的壁炉、我的伏特加、我彻夜工作后发烫的额头。
我辜负了你。
不是以苏联最高领导人的身份,而是以那个曾经手把手教你用莫辛纳甘步枪的苏维埃。你还记得吗?在延安的窑洞里,你学得太快,我故意把准星调偏,结果你第一枪就正中靶心。你转头对我笑,眼睛亮得像西伯利亚的启明星。那时候我就该明白——你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导"。
我们吵过太多次。关于玉米,关于舰队,关于那条我执意要穿过你家的铁路。你总说我太固执,可你知道吗?每次摔门而去后,我都会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站很久,看着东方发白,想着你此刻是不是也醒着,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勃列日涅夫说我把你宠坏了。
可他不知道,是你先宠坏了我。
你送我的那套青花瓷茶具,我至今没舍得用。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你泡茶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你故意把第一泡倒掉时说"老大哥,喝茶要有耐心"。可我最没耐心的就是等你——等你妥协,等你服从,等你说"苏维埃永远正确"。
我错了。
不是战略上的错误,不是意识形态的分歧,而是我竟然用"老大哥"的身份,弄丢了那个会在雪夜里给我披外套的瓷。
现在我的办公室很暖和,新装的德国暖气片效率惊人。但每次风雪夜归时,再没有人会站在门厅,带着一身龙井茶的香气,把我冰凉的手捂在掌心哈气。
如果重来一次——
我会在1950年的北京多留三天,陪你逛完故宫所有没开放的偏殿;
我会在1961年的饥荒里亲自押送粮车,而不是发一封冷冰冰的电报;
我会在1969年珍宝岛的雪地里,先放下枪。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莫斯科埋起来。我突然想起你说过,北京很少下这么大的雪。那年冬天你来莫斯科开会,我笑你裹得像只西伯利亚棕熊,你却把围巾分我一半,说"老大哥,借你沾点东方的暖气"。
那条围巾我还留着。
它现在安静地躺在我的衣柜深处,依然带着很淡很淡的龙井香。
原谅我吧,同志。
不是以社会主义领袖的身份,而是以那个在1952年深夜,偷偷帮你修改过五年计划草案的苏维埃。
你的老大哥
1991年12月24日 于莫斯科
(钢笔字迹在结尾处洇开,像一滴未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