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下得缠绵又阴冷,像一块浸透了陈年愁绪的旧抹布,反复擦拭着苏活区梧桐树湿漉漉的枝桠。雨水顺着“鸢尾画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蜿蜒而下,将室内精心营造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画廊里却暖意融融,人头攒动,一种近乎亢奋的热气蒸腾着,与窗外阴郁的深秋格格不入。今天是法兰西新系列《流变的边界》的开幕日,而此刻,所有的聚光灯和目光,都聚焦在画廊中央那堵最宏伟的白墙上。
《冰海》。
巨大的画布上,沉郁冰冷的钴蓝与靛青如同宇宙初开的混沌,被无形的巨力疯狂搅动、旋转,形成无数尖锐如刀锋的冰棱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漩涡。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心,一小片稀薄得近乎虚幻的暖金色光芒,却异常顽强地透了出来。它脆弱得像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却又带着一种足以灼伤视网膜的、悲壮的希望感,在绝对的冰冷中孤绝地燃烧。
法兰西被记者和评论家们簇拥在画前,像一颗被众星拱卫的、短暂燃烧的恒星。他穿着米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敞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几抹未洗净的钴蓝颜料,如同战斗的勋章。白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紫色的眼眸在顶灯照射下熠熠生辉,如同最通透的猫眼石。他神采飞扬,声音清亮,带着法国人特有的浪漫腔调和不容置疑的热情,比划着讲解他的灵感源泉。
“……边界?它从来不是一条僵死的线!它是流动的战场!是冰与火的撕咬,是绝望与新生的角力!《冰海》捕捉的,就是这种临界点上瞬间的、颤栗的平衡!那种下一秒就可能被黑暗吞噬,却又拼死燃烧的光芒!”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衬衫上的颜料痕迹随之晃动。
赞誉如同涨潮的海水,汹涌地拍打着他:
“天才的笔触!对色彩和情绪的把控简直神乎其技!”
“法兰西先生,您对‘存在边界’的哲学诠释令人震撼!”
“《冰海》是灵魂的呐喊!它让我窒息,又让我看到救赎!”
闪光灯频频亮起,贪婪地捕捉着他每一个生动的瞬间。法兰西笑着,回应着,整个人仿佛被这巨大的崇拜与认可点燃,耀眼得不可方物,像一幅他自己笔下那绚烂燃烧的暖金。
然而,在这片灼热光芒的边缘,潜伏着一块绝对的阴影。
画廊最深处,一个被巨大盆栽龟背竹巧妙半掩的角落。英吉利独自陷在一张深黑色丝绒单人沙发里,如同栖息在暗处的渡鸦。他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结端正得如同尺规画就,银色的怀表链从马甲口袋中垂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指间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细长雪茄,姿态优雅却冰冷,与前方涌动的艺术热浪格格不入。
他碧绿的眼眸像结着薄冰的深潭——越过攒动的人头,毫无温度地落在那片光芒的中心。法兰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因被追捧而绽放的灿烂笑容,如同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他冰冷的眼底。
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刀的讥诮,浮现在英吉利线条完美的唇角。他端起手边小圆几上盛着琥珀色威士忌的方口杯,冰块早已融化,杯壁沁着冰冷的水珠。他抿了一口,辛辣醇厚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未能驱散他眼底凝结的寒霜。
“哗众取宠。”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纯正的伦敦腔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轻轻砸落在丝绒扶手上,只有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助理苏格兰能勉强听清,“把混乱和无序包装成所谓的‘哲学深度’,用廉价的视觉冲击掩盖技巧的苍白。这些……被资本和媒体豢养的应声虫,”他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些对着《冰海》发出惊叹的面孔,“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法兰西。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神采飞扬挥舞的手臂,看着他衬衫上那些刺眼的、象征着“不羁艺术家”身份的颜料污渍……英吉利握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
“真正的艺术家?”他几乎是无声地自语,嘴角的讥诮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他永远也成不了。”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鸢尾画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画廊内,所有的照明都已熄灭,只余下最深处那间私人办公室门缝里泄露出的一线惨白、冰冷的光,像一道狭长而狰狞的伤口,割裂了这片象征创造的空间。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惨白的顶灯将办公室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也无情地暴露了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硝烟。英吉利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前。昂贵的外套早已脱下,一丝不苟地搭在椅背上,仅穿着同色的马甲和挺括的白衬衫,勾勒出严谨而冷漠的线条。他微微低着头,碧绿的眼眸如同冻结的极地冰层,正专注地、用一种近乎解剖标本的冷酷目光审视着铺满整个宽阔桌面的东西。
那是法兰西新系列《流变的边界》的所有画稿、色彩小样、构思草图。它们曾经充满了狂野的想象力和喷薄欲出的情感,此刻却被粗暴地摊开、压平,像等待最终裁决的死囚。
英吉利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戴着薄薄的、象征隔绝的白色棉布手套(他厌恶直接触碰这些“混乱”),正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拂过一张张画纸。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张色彩最为浓烈、笔触最为大胆奔放的草图前。画面上是扭曲纠缠的线条和爆炸般的色块,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控”感。
“混乱。”一个冰冷的词,如同冰锥凿击地面,清晰地砸落在死寂的空气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的否定,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冰冷的回响。
法兰西就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斜斜地倚着冰冷的金属文件柜。他身上还穿着下午展览时那件沾染了颜料的米白色亚麻衬衫,此刻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和单薄。他原本神采飞扬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紧抿着唇,紫色的猫眼里燃烧着愤怒、屈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火焰。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困兽,死死地盯着英吉利那只在“他的”心血上滑动的手。
“这就是你所谓突破边界的新方向?”英吉利的指尖重重地点在那片狂野的色块上,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道,“无谓的情绪宣泄,毫无章法的堆砌!色彩脏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构图失衡得令人作呕!法兰西,”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冰封的碧绿眼眸直直刺向法兰西,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人胆寒的东西,“你让我感到失望。极度的失望。”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法兰西最敏感、最骄傲的神经末梢。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汹涌到极致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躯壳。
“失望?”法兰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撕裂的沙哑和尖锐的嘲讽,打破了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猛地挺直身体,不再倚靠,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失望?英吉利!我的画,我的色彩,我的笔触,它们是我的!不是你的提线木偶!”他一步踏前,双手“砰”地一声重重拍在冰冷的桌面上,震得那些画纸都微微跳动。他倾身向前,碧绿的眼眸死死锁住英吉利冰冷的视线,里面燃烧着狂怒和一种被长期压抑后爆发的疯狂。
“你懂什么是艺术?你只懂控制!控制颜料的比例,控制线条的走向,控制画面该死的‘平衡’和‘和谐’!你把一切都关在你那个该死的、用黄金和规则打造的笼子里!我的混乱?我的宣泄?那才是活生生的东西!那里面才有灵魂!哪怕它是痛苦的、扭曲的、不完美的!那也比你那些冰冷、完美、死气沉沉的‘杰作’强一万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四壁间冲撞,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面对法兰西火山爆发般的愤怒,英吉利的反应却像一块投入烈焰的寒冰。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弧度,那是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灵魂?”他嗤笑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之力,“被廉价情绪和失控技法驱动的涂鸦,也配谈灵魂?”他不再看法兰西,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精准地锁定了那张引爆法兰西怒火的、充满“混乱”的草图。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优雅的姿态,如同行刑前的仪式,捏住了画纸的一角。
然后,用力。
“嘶啦——”
清晰、刺耳、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办公室内炸响!那张承载着法兰西狂野灵感和被否定全部愤怒的草图,被那双戴着象征“隔绝”与“冷酷”的白色手套的手,毫不犹豫地、从中撕成了两半!
纸张断裂的纤维在惨白灯光下清晰可见,如同被生生撕裂的皮肉。
法兰西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仿佛那一撕直接撕裂了他的心脏。所有的咆哮、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控诉,在这一声刺耳的撕裂声中,被硬生生掐断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惨白和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变成两半的、飘然落在桌面上的残破画纸,碧绿的眼底,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极致的痛苦和冰冷中,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英吉利仿佛只是掸去袖口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他将撕成两半的画纸随意地丢在桌面上,那姿态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的法兰西,只是慢条斯理地脱下右手的手套,露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他拿起桌上那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方口杯,冰块早已融化殆尽。他仰头,将冰冷的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吞咽声。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像是对失败者最后的嘲弄。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他放下空杯,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冰冷,仿佛刚才那场毁灭性的撕扯从未发生。他整理了一下马甲和衬衫袖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姿态从容地绕过巨大的办公桌,向门口走去。
经过如同石雕般僵硬、脸色死灰的法兰西身边时,英吉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径直拉开了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门外走廊的黑暗涌入,瞬间吞噬了他挺拔而冷酷的背影。
“砰。”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只剩下惨白刺眼的灯光,和站在一片狼藉的“心血”残骸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法兰西·波诺弗瓦。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有一个小时。法兰西僵直的身体终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两片刺眼的、被撕裂的残破画纸上。惨白的灯光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着。
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指,没有戴任何东西,指尖直接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带着毛糙撕裂边缘的纸张。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专注,将两片残纸一点一点地挪近,试图将它们重新拼合在一起。撕裂的痕迹如同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原本充满生命力的画面上。
他低垂着头,白色的卷发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在死寂的房间里,只能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微不可闻的喘息声。
忽然,一声极其轻微、又极其诡异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颤抖的气音,像濒死之人的最后喘息。接着,它开始变大,变得扭曲,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意味。
“哈……哈哈……”法兰西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竟然真的在笑!那笑容扭曲而惨烈,紫色的猫眼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幅被他勉强拼凑起来的、伤痕累累的“画”,声音嘶哑破碎,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看啊……英吉利……”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人低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和一种扭曲的快意,“它们拼起来了……你看清楚了吗?它们多像你……多像你那颗早就碎得不成样子的、可怜又可悲的控制欲啊!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空旷、冰冷、惨白的办公室里回荡、冲撞,如同鬼魂的呜咽,最终被厚重的墙壁无情地吞噬,不留一丝痕迹。只有那幅被撕裂又强行拼合的草图,如同一个流血的伤口,无声地躺在冰冷的黑胡桃木桌面上。
---
一个月后,多佛尔白崖。
深秋的海风在这里变得狂暴而锋利,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着崖顶稀疏的枯草和每一个试图站立其上的人。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厚重的云层翻滚涌动着,酝酿着一场积蓄已久的风暴。崖下,是英吉利海峡冰冷刺骨的、咆哮着的墨蓝色海水,巨浪猛烈地撞击着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响,激起雪白的、转瞬即逝的浪花。
法兰西独自一人站在白崖的边缘。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卡其色风衣,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紧贴着他清瘦得近乎嶙峋的身体。他没有戴帽子,白色的卷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如同海藻般狂舞。紫罗兰般的眼眸,不再是画廊里那种燃烧的猫眼石,而是像两颗蒙尘的、失去所有光泽的玻璃珠子,空洞地望着脚下那片翻涌着死亡气息的、冰冷而狂暴的海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找不到。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礁石,又像暴风雪来临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凝固。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一张来自巴黎秋季沙龙评审委员会的、措辞极其官方而冰冷的落选通知。通知上印着他那幅被英吉利撕碎的草图微缩图,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刺眼的评语:“结构失衡,情绪失控,缺乏艺术价值”。
风更大了,卷起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沉入了脚下的那片冰冷深渊。
他缓缓地抬起手,没有看那张通知,而是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那里曾经戴着一块旧手表,是很多年前,在他还默默无闻、连颜料钱都捉襟见肘时,英吉利随手丢给他的,一句“别总像个流浪汉一样迟到”。他早已不戴它了,此刻手腕上只留下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印痕。
指尖传来皮肤冰冷的触感。这印痕曾被他视作一种隐秘的联结,一种刻薄的关心。多么荒谬。
就在这时——
“法兰西!!!”
一声嘶哑的、破了音的狂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撕裂了崖顶呼啸的风声,从后方猛地炸响!
英吉利像一股失控的黑色旋风冲了过来!他头发凌乱,昂贵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被狂风吹得向后翻飞,露出里面同样凌乱的西装。他脸上再无半分画廊里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和优雅,只剩下一种混合了极度惊恐、暴怒和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碧绿的眼眸瞪大到极致,死死地盯着崖边那个单薄、孤绝、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狂风卷走的背影。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狂奔过来,昂贵的皮鞋在粗糙的砂石地上打滑,每一步都带着要将地面踏裂的狠劲。距离在急速缩短,十米、五米、三米……
“停下!听见没有!给我滚回来!”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绝望的哭腔,“你想干什么?!为了那堆垃圾?!值得吗?!”
他终于冲到了距离法兰西仅仅几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喉咙。他不敢再往前冲,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冲力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对着他、仿佛与脚下深渊融为一体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狂风卷起他的大衣下摆,抽打着他的腿。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个岌岌可危的背影上。
法兰西的动作,在英吉利冲上来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丝毫停顿或动摇。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仿佛身后那声嘶力竭的狂吼、那充满惊恐的奔跑,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此刻,他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狂风瞬间迎面扑来,将他额前的乱发全部向后吹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整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神,终于对上了英吉利那双充满惊恐、暴怒和混乱的碧绿色眼眸。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寂的虚无。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微微抬起了那只攥着落选通知的手。纸张在狂风中疯狂抖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白色蝴蝶。
他的声音,被呼啸的狂风撕扯着,变得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像一把冰冷的薄刃,精准地刺入英吉利的耳膜,刺进他狂跳的心脏:
“你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手中那张刺眼的通知,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英吉利,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它们……最终还是把我定义成了垃圾,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英吉利如遭雷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碧绿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里面所有的惊恐、愤怒、混乱,都被一种更加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落选?他怎么会知道?他明明封锁了所有消息!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住了他的神经!他以为撕碎画稿就能摧毁他的希望,他以为隔绝消息就能让他屈服……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那他的沉默,他的麻木,他这段时间的消失……又算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彻底看穿的羞辱、掌控彻底崩盘的暴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咆哮,想要冲上去抓住那个该死的、平静得不像人的家伙!
“法兰西,你听我说……”
就在英吉利被这致命一击震得魂飞魄散、思维彻底停滞的刹那——
法兰西攥着通知的手,五指倏然张开!
那张印着他“垃圾”评语的白色纸张,如同断线的风筝,从他冰冷的掌心挣脱,在狂风中打着旋,瞬间被卷入崖下那片由巨浪、礁石和冰冷虚空构成的深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彻底消失不见。
英吉利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下坠的白影,心脏也跟着猛地一沉,仿佛被那通知一同拽入了无底深渊!
而就在他视线被牵引、心神剧震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白崖边缘,那个卡其色的、单薄的身影,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再看英吉利一眼。
法兰西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放弃所有挣扎的姿态,向后微微一仰。
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枝头束缚的枯叶。
像一只折断了羽翼、决意回归深渊的倦鸟。
在英吉利骤然收缩到极致、几乎要迸裂出眼眶的瞳孔中,在呼啸着仿佛要撕裂整个世界的狂风里,那道身影,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越过了那道象征性的低矮石栏,融入了那片翻滚着铅灰色浓云的、无垠的虚空,坠向下方咆哮的、墨蓝色的死亡之海。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英吉利的嘶吼卡在喉咙深处,变成了一声不成调的、被狂风瞬间撕碎的呜咽。他伸出的手,僵硬地定格在半空,徒劳地抓向那片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狂风的虚空。
冰冷的雨点,终于,沉重地、狠狠地砸落下来,混合着海水咸腥的气息。
---
半个月后,伦敦。
深秋的寒意已浸透骨髓。泰晤士河上弥漫着灰白色的薄雾,古老的钟楼在雾气中投下沉重模糊的轮廓,钟声悠远而压抑。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吝啬地洒下稀薄而冰冷的光线。
苏富比拍卖行,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宏伟拍卖大厅内,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与外面阴冷天气截然相反的、近乎窒息的热度。空气仿佛凝固了,被无数道灼热的目光和屏住的呼吸所填满。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拍卖台正中央,那幅被特殊射灯笼罩着的巨幅画作上。
《冰海》。
法兰西的遗作。
画面上,那片曾经在“鸢尾画廊”让无数人窒息的冰海,此刻在更加专业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神性的力量。沉郁冰冷的钴蓝与靛青交织、碰撞、旋转,形成无数尖锐的冰棱和深不见底的漩涡,仿佛要将观者的灵魂都吸入那无尽的绝望深渊。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冰冷中心,那一小片稀薄、脆弱、却又无比顽强的暖金色光芒,此刻却显得更加耀眼,更加悲壮!它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在绝对的黑暗和严寒中,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生命意志。
拍卖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庄重感:“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们迎来今晚,乃至本季度全球艺术市场最令人瞩目的拍品——法兰西大师的绝笔之作,《冰海》!这幅作品,不仅是法兰西先生艺术生涯最巅峰的体现,更是他生命最后时刻对艺术与存在最深刻的叩问!起拍价,一千五百万英镑!现在开始!”
“一千六百万!”
“一千八百万!”
“两千万!”
数字如同被点燃的火箭,在压抑的寂静被打破后,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飙升!竞价牌此起彼伏,如同森林般举起。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收藏家、博物馆代表、艺术基金代理人,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的狂热。每一次新的报价,都引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更加炽热的加价欲望。
“两千五百万!”
“三千万!”
“三千五百万!”
数字已经突破了常规艺术品的范畴,进入了一个只属于传奇和神话的领域。拍卖师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每一次落槌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三千五百万!还有更高的吗?三千五百万第一次!……三千五百万第二次!……”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这时——
“四千万!”
一个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大厅二楼一个不起眼的VIP包厢中传出。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让整个沸腾的拍卖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惊愕地、难以置信地投向那个包厢。深色的玻璃单向镜面,隔绝了窥探的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西装的挺拔身影轮廓。
四千万英镑!一个足以载入艺术拍卖史册的、令人眩晕的天文数字!
拍卖师也愣住了,随即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四千万!二楼VIP包厢的先生出价四千万英镑!还有更高的吗?四千万第一次!……四千万第二次!……”
“四千万第三次!成交!”拍卖槌带着千钧之力,重重落下!“砰!”的一声巨响,如同惊雷,宣告着这幅凝聚了生命与毁灭、绝望与希望的《冰海》,有了新的归属!
短暂的死寂后,是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投向那个神秘的VIP包厢——羡慕、嫉妒、探究、敬畏……
二楼VIP包厢内。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隔绝了外面喧嚣的声浪和探究的视线。英吉利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扶手椅中,姿态依旧是一丝不苟的优雅,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雕像。他身上是熨帖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银色的怀表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竞拍成功的喜悦,没有花费巨资的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的助理苏格兰,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静静地侍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拍卖师激动的声音和外面雷鸣的掌声透过厚重的门板隐隐传来。英吉利仿佛没有听见。他碧绿的眼眸,如同两口结了厚厚冰层的深潭,目光穿透包厢的昏暗,落在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指尖,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西装裤上一条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冰海》……成交了。
以四千万英镑的、打破记录的天价。
他买下了它。用足以买下一个小型国家的财富,买下了这幅他曾经在深夜的画廊办公室里,亲手撕碎过其草图的画作。买下了这幅充满了“混乱”、“廉价情绪”和“失控技法”的、被他斥为“垃圾”的作品。
多么讽刺。
拍卖厅的喧嚣渐渐平息。苏格兰微微躬身,打破了包厢内凝滞的寂静:“先生,手续已经办妥,画作将直接运送到指定的地点。”
英吉利摩挲着裤缝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看苏格兰,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嗯。”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照亮了他半边冷峻的侧脸。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脚步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碧绿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碎裂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幽灵般滑行在伦敦被雨水打湿的街道上。车窗外,深秋的雨丝斜斜地飘落,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古老的建筑在雨幕中投下沉重而模糊的阴影,行人撑着黑色的伞匆匆而过,像移动的墓碑。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单调声响。
英吉利靠在后座,闭着眼。浓密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蜷曲着。
车子没有驶向他在梅费尔的豪华公寓,也没有驶向UK家族在郊外的庄园。它穿过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驶向一个更加隐秘、更加远离尘嚣的方向——位于城市边缘、泰晤士河畔一处安保森严的私人艺术仓储中心。
走出电梯,是一条笔直的、铺着深灰色吸音地毯的长廊。两侧是高耸的、恒温恒湿的合金储藏墙,如同巨大的蜂巢,每一个密封的格栅都代表着价值连城的珍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特殊防虫药水和干燥剂的味道,冰冷、洁净,没有一丝生命的烟火气。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安全门。门上的虹膜和指纹识别器闪烁着幽蓝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力推开。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空旷得近乎冰冷的房间。房间中央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几排同样高耸的合金储藏架。但此刻,这些架子大部分都是空的。
唯一的光源,是房间正中央上方悬挂的一盏功率极低的、散发着惨白冷光的射灯。灯下,一个崭新的、与周围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一个巨大的、通体由顶级防弹玻璃和抛光不锈钢打造的艺术品运输箱。箱体上还贴着苏富比拍卖行特有的封条和“易碎品”、“顶级珍品”的标识。箱内,正是那幅刚刚以天价拍下的《冰海》。它被妥善地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隔着厚厚的玻璃,那片冰冷的蓝与绝望漩涡中心那一抹悲壮的暖金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英吉利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空旷的房间,落在那个冰冷的箱子上,落在《冰海》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上。他脸上的肌肉,在惨白灯光下,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碧绿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层之下,似乎有汹涌的暗流在疯狂涌动,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死死压制。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隔着玻璃观察标本的科学家,眼神冰冷而专注。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
英吉利终于动了。他没有走向《冰海》,而是转身,走向了房间一侧,一面看起来与其他合金墙面毫无二致的墙壁。他在墙壁前站定,伸出手指,在某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按了几下。
“咔哒……咔哒……”
冰冷的机械声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保险库内部空间不大,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但借着外面房间惨白射灯透入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里面并非存放着金条或文件。
那些画框,都被一种极其刺眼的、仿佛浸透了鲜血的、厚重的猩红色丝绸,严密地包裹着。红绸一层又一层,缠绕得密不透风,如同某种诡异的木乃伊裹尸布,将画框里的内容彻底封存、埋葬。浓烈的红色在幽暗中堆积,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无声的血色坟场。
英吉利站在保险库门口,高大的身影在门外射入的惨白光线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他没有去看里面那片刺目的猩红坟场,也没有回头去看房间中央那幅价值四千万英镑、被供奉在玻璃神龛里的《冰海》。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碧绿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终于,无声地、彻底地碎裂了。碎裂的冰层下,不是湖水,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绝对的、死寂的虚无。那虚无如同保险库内深不见底的黑暗,将他整个人,连同那四千万英镑换来的冰冷神龛,一同吞噬殆尽。
————————
暑假第一天就滚来更新啦꒰ *•ɷ•* ꒱
这几周复习去了所以没更新,大家见谅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