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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修复的旧时光

给爹磕一个(ch)

“咚!”

一声闷响,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蛮横劲儿,震得工作台上几个小巧的铜质镊子都跟着跳了一下。一只磨损严重的银质怀表,像块刚从战场废墟里扒出来的废铁,被人重重拍在了光滑的橡木桌面上。表壳上几道狰狞的裂痕,仿佛无声的控诉。

瓷从放大镜和一堆精密工具后抬起头,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冷白的工作灯光,掩去了他瞬间蹙起的眉头。视线越过眼前混乱的零件和卷起的图纸,落在那只不速之客的手上——骨节分明,指根戴着枚张扬的骷髅头银戒,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力道。

目光上移,撞进一片冰蓝色的湖水里。那湖水的主人,美利坚,正用一种混合了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的倨傲眼神看着他,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扯着,一个没什么温度、却足够吸引视线的笑容。

“嘿,大师,”美利坚的嗓音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沙哑,尾音却拖得轻佻,“听说你这儿活儿细?帮个忙,把这破烂给我修好。”

他伸出那只戴戒指的手,食指随意地在那伤痕累累的表壳上点了点,指甲与金属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修得像新的一样,价钱嘛……”他扬了扬下巴,冰蓝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满不在乎的光芒,“随你开。”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陈年木料和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瓷的目光在美利坚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只饱经沧桑的怀表上。那表确实破旧得可以,银壳黯淡无光,布满划痕和凹坑,玻璃表蒙碎得只剩下边缘参差的几小片,顽强地嵌在表圈里,露出底下死寂的、布满铜绿的表盘。指针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孤零零的轴孔,像一个被遗忘的伤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熟悉感,如同沉在水底的苔藓,悄然拂过瓷的心头。很淡,却挥之不去。

他没有回应美利坚关于价格的豪言壮语,只是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指尖稳定,轻轻拈起那块沉重的银疙瘩。触手冰凉,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沉甸感,还有一种……金属特有的、微弱的腥气。

“需要评估内部机芯状态。”瓷的声音很平,像打磨光滑的玉石,听不出情绪。他拿起一把特制的微型平口螺丝刀,刀尖精准地嵌入表壳边缘一道细微的缝隙。

美利坚抱着手臂,斜倚在工作台边,高大的身形在狭小的修复室里显得有些局促。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瓷动作。那双手稳定得不可思议,每一个细微的转动都带着一种近乎韵律的精确。冰蓝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从瓷低垂的眼睫,滑到他专注抿起的薄唇,再到那被深色工作服包裹着的、线条流畅的肩颈,最后落在他握着工具、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上。空气中只有螺丝刀拧动金属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哒”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张力。

“咔。”

一声轻响,表壳后盖终于被小心地撬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陈旧气味猛地逸散出来——是陈年的机油彻底干涸板结后的酸腐,混合着金属锈蚀的腥涩,还有纸张纤维漫长氧化后特有的、带着尘土味的微甜。这气味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瞬间充斥了小小的修复室。

瓷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些,动作却更加谨慎。他用镊子尖端极其小心地探入缝隙,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粘连着污垢的后盖彻底分离。

表壳内部暴露在灯光下。预想中的精密齿轮和发条没有出现,或者说,它们早已被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油泥和锈迹彻底覆盖、粘结,面目全非,如同一座微缩的金属坟墓。而在这一片狼藉的“坟场”中央,紧贴着破碎表盘的内侧,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片。纸片被油泥浸透了大半,颜色深褐,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就是它散发出的、那股独特的陈旧纸页气味。

瓷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那股萦绕不去的熟悉感,骤然间变得清晰而锐利,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平静的表象。他放下螺丝刀,换了一把更细、头部更圆钝的镊子,动作轻缓得如同触碰初生的蝶翼。镊尖小心翼翼地避开纸片最脆弱的部分,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将它从黏腻的油泥和金属缝隙中剥离出来。

整个过程漫长而寂静,只有镊子尖端偶尔刮过金属内壁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沙沙声。美利坚也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玩世不恭的轻佻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审视,目光胶着在瓷那双稳定得近乎凝固的手上,以及那张被缓缓“解救”出来的、神秘纸片上。

纸片终于被完整取出,平摊在瓷特意铺好的一块洁净白色绒布上。它只有半张名片大小,四角卷曲,被深褐色的油污浸染了大半,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地撕扯过。瓷拿起一支细软的羊毛刷,蘸取极微量的专用清洁液,屏住呼吸,开始清除它表面顽固的污垢。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古董瓷器上的尘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油污和锈迹在专业的手法下一点点褪去,纸张本身的质地和颜色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种极其陈旧的、如同深秋落叶般的枯黄色。

当最后一片覆盖在中央区域的厚重油泥被小心剥离,一张微缩的、被时光浸染得模糊不清的影像,骤然呈现在两人眼前。

绒布上,两个年轻男子的面容在枯黄的纸片上渐渐清晰。左边那个,即使隔着遥远的岁月和模糊的影像,那标志性的灿烂金发、飞扬的眉宇、咧开嘴时露出的雪白牙齿,以及眉宇间那份张扬不羁的神采,如同穿越时光的烙印,瞬间攫住了美利坚的目光——那是他的祖父,年轻得不可思议,笑容明亮得几乎要灼伤眼睛。

而站在他祖父身旁,微微侧头看向镜头的人……

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镊子尖端在绒布上划出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照片上的青年,穿着样式简约却裁剪精良的深色立领学生装,身姿挺拔如竹。他的眉眼清隽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初春湖面上化开的第一缕涟漪。那双眼睛,即使是在这泛黄模糊的老照片里,也仿佛蕴藏着温和而坚定的星光。年轻,干净,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书卷气,却已隐隐透出日后那种沉静内敛的轮廓。

那是年轻时的瓷。一个美利坚从未见过、也绝无法想象的瓷。

修复室里死寂一片。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松节油和金属的气味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历史尘埃感彻底覆盖。

美利坚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了,他站直了身体,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照片上并肩而笑的两个人,那笑容灿烂得刺眼。祖父……和瓷?一种荒谬绝伦的、混杂着震惊和被时光愚弄的愕然攫住了他,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语言。

瓷的指尖冰冷。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照片上那个年轻温润的自己脸上移开,仿佛那目光带着灼人的温度。镊子尖端颤抖着,轻轻探向那张脆弱纸片的边缘。纸张太薄太脆,又因油污浸润而板结,无法用镊子直接夹起翻面。他换了一种方式,用镊子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将它推着翻了过来。

纸张背面的字迹,如同幽灵般浮现在枯黄的底色上。

那是一种早已过时的、流畅优雅的花体英文墨水字迹。墨水早已褪色,变成一种深沉的铁锈褐色,笔画却依旧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执拗:

“致我未说出口的爱。”

“For the love I never spoke.”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冰冷的空气凝固在两人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瓷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凝固在血管里,带来一种刺骨的寒意。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神经末梢,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行字,每一个字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未说出口的爱……跨越了半个多世纪,最终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冰冷地摊开在他的掌心。指向谁?答案昭然若揭,却又荒谬得让人无法承受。照片上祖父那灿烂到近乎燃烧的笑容,年轻瓷温润沉静的侧影……巨大的、无声的浪涛在他脑中轰鸣,撞击着理智的堤岸。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

握着镊子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细微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递到那张承载着巨大秘密的脆弱纸片上。

他必须把它递过去。这是属于美利坚的东西,是祖父留给他血脉的证据,无论这证据背后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秘密。

瓷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修复室特有的金属和尘埃味道,冰冷地灌入肺腑。他放下镊子,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然后,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极其小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拈起了那张枯黄照片的一个干净角落。它的脆弱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缓缓抬起手臂,将那张照片递向美利坚。手臂的动作僵硬而缓慢,仿佛在推动一块千钧巨石。他的目光没有抬起,依旧死死盯着照片边缘那抹枯黄,仿佛那里有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支点。

“这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面,只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就再也接不下去。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哽得生疼。

美利坚没有立刻伸手。他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如同极地深处冻结的海洋,所有的情绪都被深埋在厚厚的冰层之下,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审视。那目光锐利如刀,刮过瓷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刮过他失去血色的唇,最终落在他递过来的、那只捏着照片的、同样毫无血色的手上。

空气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下一秒就要凄厉地崩断。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美利坚动了。他没有去接照片,而是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仪式感的庄重。那只骨节分明、戴着骷髅戒指的手,没有直接去捏照片,而是缓缓地、坚定地覆上了瓷捏着照片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与他冰蓝色的眼神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反差。这突如其来的温度让瓷猛地一颤,指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美利坚温热的手掌稳稳地包裹住。那热度透过皮肤,一路灼烧到他的神经末梢。

美利坚的指尖,带着薄茧,粗糙而有力。它们没有立刻拿走照片,而是沿着瓷微凉的手掌边缘,缓慢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索意味,向上滑去。指腹的薄茧划过瓷手背上细腻的皮肤纹理,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战栗。那触感像带着微弱的电流,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窜上瓷的脊椎。

指尖最终停留在了照片的边缘,却没有拿起它。美利坚的手指就那样覆盖在瓷的手指之上,连同那张脆弱的、承载着巨大秘密的纸片,一同被包裹在他滚烫的掌心里。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瓷食指的指节,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修复台明亮的灯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投下清晰的影子,纠缠在那些散落的精密工具和冰冷的金属零件之间。

美利坚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那股属于他的、混合着昂贵须后水和阳光晒过衣物的独特气息,强势地侵入瓷的感官领域,与修复室里陈旧的气味格格不入。他的呼吸拂过瓷的额发,带着灼热的气息。

他的目光,终于从两人交叠的手上抬起,穿透凝固的空气,直直地锁住瓷低垂的眼眸,仿佛要刺入他灵魂的最深处。

“瓷…” 美利坚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阳光沙砾的轻佻,而是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缓缓拨动,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粗粝感,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处,翻涌着一种复杂到极致的光芒——震惊尚未完全褪去,被一种更深的、如同探寻幽暗矿脉般的专注所取代,其间还夹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尖锐的痛楚。那痛楚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你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拷问力量,在寂静的修复室里回荡,撞击着四壁,“他们……后悔过吗?”

“后悔”这个词,被他用舌尖抵着牙齿,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瓷的耳膜上,也砸在两人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隔膜上。

瓷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那两个字狠狠刺中。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如同暴风雨中濒死的蝶翼。他被迫抬起了眼,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那片冰蓝色的深渊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太沉重,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他牢牢攫住。

后悔吗?

照片上祖父那灿烂到近乎燃烧的笑容,年轻瓷温润沉静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侧影,还有背后那行铁锈色的、力透纸背的绝笔……“未说出口的爱”。半个世纪前的沉默,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当下这两个血脉相连又隔代相望的灵魂之间。

那沉默是答案吗?还是最沉重的拷问?

瓷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美利坚滚烫的掌心紧紧包裹着他冰凉的手和那张脆弱的照片,指尖无意识的摩挲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那灼热的温度和他眼底冰封的复杂情绪,形成一种撕裂般的矛盾感,将瓷牢牢钉在原地。

修复台上明亮的灯光,像舞台的聚光灯,将他们交叠的手和那张承载着巨大秘密的枯黄照片,映照得纤毫毕现。四周散落的精密工具——细小的齿轮、冰冷的镊子、闪着寒光的刻刀——都成了这场无声风暴中沉默的见证者。

美利坚的目光没有移开分毫,冰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瓷苍白的、写满震惊与挣扎的脸。他在等一个回答,一个跨越了漫长时光、关于沉默、关于勇气、关于悔恨的答案。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窗外,城市的光影无声流淌,却无法穿透这间被历史和秘密重重包裹的修复室。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被两人交叠的体温夹在中间,脆弱得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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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更新的数据还没有我停更时的数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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