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褪尽盛夏的绿,慕筠钰的尖叫就穿透了冷饮店的玻璃门。她举着手机原地蹦了三下,橘子汽水的气泡顺着杯壁淌下来,在牛仔裤上洇出浅黄的印子:“不是吧!八月十五号开学?这是把暑假当寒假过啊!”
江若衍正对着物理竞赛的模拟题皱眉,笔尖在“角动量守恒”公式上顿了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草稿纸上,把她画的旋转小人晒得发烫。“比原定计划早了三周,”她指尖敲了敲手机屏幕上的通知,“学校说要赶竞赛集训进度。”
暮忆年刚把剧本分镜本摊开,闻言笔尖一抖,红墨水在“林溪”的白裙下摆晕开个小团:“我的第五幕还没改完呢!”她戳着画里香樟树下的空白处,“这里本来要画林溪扔橡果的慢镜头,现在看来,得改成‘被教导主任抓包的惊恐脸’了。”
陈楚曦的词根手册“啪”地合上,露出封面上贴着的银杏叶书签。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饮店的霓虹灯:“最惨的是我的雅思单词表,原计划每天背二十个,现在得翻倍。”她忽然笑了笑,翻开手册指着“abrupt”词条,“你看,这个词的注解是‘像暑假被腰斩的冰淇淋’,还真没说错。”
慕筠钰忽然趴在桌上哀嚎,胳膊肘撞翻了江若衍的物理笔记。哗啦啦的纸页间,夹着的舞蹈排练计划表滑出来,上面用荧光笔标着的“每日两小时转体练习”被红笔圈住——那是她上周刚和自己定下的flag。“我还约了隔壁班的去跳新舞呢!”她抓起个橘子汽水瓶盖往桌上拍,“早知道就不该信校长说的‘给足两个月自由时光’,这哪是自由,是给暑假上了个紧箍咒!”
江若衍捡笔记时,看见某页角落画着个歪嘴猫,手里举着块倒计时牌,旁边写着“距离开学还有负三天”。这是暮忆年昨天偷偷画的,当时她们正坐在香樟树下分林溪寄来的南方特产,包裹里的橡果还带着阳光的味道,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暑假最后的温柔了。
“去我家写作业吧?”陈楚曦忽然提议,把词根手册塞进帆布包,“我妈新买了冰镇西瓜,而且我房间有空调。”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林溪去年落在我家的物理错题本,说不定有竞赛考点。”
这个提议没人反对。慕筠钰立刻从冷饮店冰柜里又捞了三瓶橘子汽水,塞进帆布包时叮当作响:“得带点‘弹药’对抗暑假刺客!”暮忆年把分镜本卷成筒状,塞进江若衍的舞蹈背包:“别压皱了我的画,林溪说回来要检查的。”江若衍则把物理竞赛真题集塞进怀里,像抱着块烫手的山芋——那上面还有三道转体模型题空着,本想留到下周再攻克。
陈楚曦家在老巷深处,爬满爬山虎的二楼阳台上,晾着她妈妈做的蓝印花布窗帘。推开门时,客厅的吊扇正慢悠悠转着,茶几上果然摆着个切开的西瓜,红瓤里嵌着黑籽,像撒了把碎星星。“我妈说你们来了就随便点,”陈楚曦把西瓜往她们面前推了推,“她去图书馆了,今晚不回来。”
慕筠钰抓起块最大的西瓜塞进嘴里,果汁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阿姨也太懂我们了!”她含糊不清地说,手却没闲着,从包里掏出那个装满瓶盖的玻璃罐,往茶几上一放,“趁写作业前,先召唤下神龙?”罐子里的“溪”字瓶盖在灯光下晃了晃,像在应和。
暮忆年已经盘腿坐在地毯上,把分镜本摊在膝盖上。她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剧场:四个小人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头顶飘着乌云,乌云上写着“提前开学”四个大字。江若衍凑过去看,发现每个小人脚下都画着秘密武器——物理书、剧本、单词表和橘子汽水。“这是我们的装备,”暮忆年用橡皮蹭掉乌云的边角,“再画个太阳,假装是林溪寄来的阳光。”
陈楚曦把笔记本电脑搬到桌上,屏幕亮起时,弹出文学社的群消息。她点开新推送的文章,标题是《被缩短的暑假》,作者栏写着“匿名”。“你看这段,”她指着屏幕念,“‘香樟树的叶子还没黄透,就被开学通知吹得慌了神,像群没写完作业的学生’——像不像我们?”
江若衍忽然笑出声。她想起上周在香樟树洞藏时光胶囊时,慕筠钰非要把自己的橘子汽水倒进去半瓶,说要给明年的她们留一口夏天。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暑假在偷偷留证据,证明它真的存在过。
“先攻克物理题吧。”她把真题集翻开,指着那道转体模型题,“暮忆年说的对,和剧本杀里江野跳崖的场景很像。”她拿过红笔,在向心力公式旁画了个旋转的小人,“临界速度——就像我们现在,被开学通知逼着加速跑。”
暮忆年忽然从包里掏出林溪的物理错题本,页脚的“角动量守恒”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舞蹈小人。“你看林溪写的注解,”她指着错题本,“‘转体时的平衡,就像朋友间的默契,少一个力就会歪’。”
慕筠钰正把橘子汽水瓶盖排成一排,闻言忽然插嘴:“那我们四个就是四个力,刚好平衡!”她把“溪”字盖放在最中间,“林溪是向心力,把我们往中间拉。”
陈楚曦的词根手册摊在腿上,她在“accelerate”词条旁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together”。“加速的时候,一起走就不觉得快了。”她轻声说,忽然想起林溪转学那天,也是这样的盛夏,香樟树下的女生抱着物理笔记说:“等我学会发光,就回来找你们。”
空调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分镜本的纸页哗哗响。暮忆年伸手按住,发现被风吹开的那页,画着五个小人站在香樟树下,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发光的东西——舞蹈鞋、剧本、诗集、汽水瓶和橡果。“这是我偷偷画的结局,”她把纸页抚平,“本来想等暑假结束画完,现在看来,得在开学前赶出来了。”
江若衍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起来。转体的角度、向心力的大小、角动量的守恒……这些曾经卡壳的公式,忽然变得清晰。就像暮忆年说的,当把模型和记忆里的场景重合,抽象的符号就有了温度。她想起林溪捡橡果时,校服口袋露出的物理笔记,原来有些知识早就和人绑在了一起,成了专属的密码。
慕筠钰数着瓶盖忽然欢呼:“刚好五个!”她把“野”“溪”“星”“舞”“光”五个盖子摆成五角星,拿起手机拍照,“发给林溪看,告诉她我们凑齐了!”照片里,瓶盖旁边散落着西瓜籽,像片小小的星空。
陈楚曦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林溪的回复。她点开图片,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的盖子上写着‘等’,藏在剧本杀店的吧台上——老板娘说,等你们把暑假作业写完,就可以去拿了。”
四人忽然都笑了。原来缺席的名字,从来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就像此刻,香樟树的影子透过窗户投在地板上,把四个低头写作业的身影,连成了不完整的五角星,缺的那一角,在南方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暮色漫上来时,物理题被攻克了三道,剧本的第五幕画完了半页,单词表背完了两个单元,橘子汽水喝空了四瓶。慕筠钰趴在地毯上数西瓜籽,说要凑够三十七个,代表她们的37号秘密基地。陈楚曦把林溪的错题本收进抽屉,旁边摆着自己的词根手册,两本书的书脊挨在一起,像在悄悄对话。
暮忆年的分镜本上,五个小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给林溪的白裙添了橡果图案,给江若衍的舞蹈鞋画了光效,给陈楚曦的诗集加了星星边框,给慕筠钰的汽水瓶画了冒泡的弧线。“还差最后一笔,”她举起铅笔,在五人头顶画了道彩虹,“这是暑假没来得及下的雨,现在补上。”
江若衍收拾物理笔记时,发现扉页多了个歪嘴猫,手里举着“提前开学”的牌子,却笑得一脸灿烂。她忽然想起林溪留在时光胶囊里的橡果,此刻大概正躺在香樟树洞里,听着树叶的沙沙声,像在说“没关系,我们等你”。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老巷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见香樟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像在挥手告别。慕筠钰忽然大喊:“暑假再见!明年见!”回声撞在对面的墙上,弹回来时,带着橘子汽水的甜,剧本的墨香,单词的韵律,还有物理公式里藏着的温柔。
“其实也没那么糟。”江若衍轻声说。提前开学的通知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头,却让沉在水底的默契浮了上来——就像她们此刻的影子,在路灯下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却知道少了谁都不行。
暮忆年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剧本杀店老板娘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吧台上摆着个橘子汽水瓶盖,内侧写着“等”字,旁边压着张纸条,是林溪的字迹:“暑假虽然短,但我们的剧本还长着呢。”
四人凑在一起看照片,忽然都笑了。原来有些约定,从来不需要暑假作证。就像香樟树下的时光胶囊,藏着的不是过去,是“我们”这两个字,写在每一页注解里,刻在每颗星星的轨道上,永远不会提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