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任体力耗尽、疼痛叫嚣,也不再发一言。
听竹轩内的太监宫女被裁撤大半,又调拨了不少身形健硕的宫人。
服侍的宫人整日黑着脸,眼睛如淬了毒的蛇信,像对待囚犯似的将人禁锢在尺寸间,大有要将牧渊抽筋剥骨之势。
牧渊心头雪亮,清楚叶琛是个不会轻易罢休的性子。
何况自己的身子每况愈下,撑不了太久,得行动够快才行。
所以只休息了一天,就勉强撑住精神下榻。一站起来,脚下如踩在云端,浑身都虚软得厉害。
对于这种被动孱弱,甚至有些狼狈的状况,牧渊早就习惯了,也能应对自如。
他踉跄地走到博古格子旁,袍袖差点把格子上的摆件扫落。
清隽脱俗的脸上溢出丝浅浅的苦笑,牧渊低低叹了口气。
以前日行千里的人,现在连简单的多走几步路都做不到了。
叶琛每每前来骚扰,宫人们监视严密,牧渊毫无自由。
因此,他将叶珏给的解药混在了补药之中,乍一看,任谁也分辨不出其中的端倪。
喘了口气,从瓷瓶中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服下,身体的潜力很快被激发,虚软无力的身子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牧渊一刻也不敢耽搁,清瘦的身影很快融入浓浓的夜色中。
皇城之内一片肃森的黑,同喜住的耳房屋梁很低,里面隐隐透出昏暗的灯光。
自从被皇上踢了窝心脚后,他就失了势,宫人们都是拜高踩低的,唯恐避之不及,连个送药敷药,贴身照顾的人都没有。
就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嘴里骂骂咧咧:“没良心的猴崽子,都是忘恩负义的家伙,爷爷当初白疼你们了。”
下一刻,疼得吸溜了口气,敞开的衣襟里面露出胸口的大片淤青,心口火辣辣地疼。
同喜眼里起了雾,脸上浮现出无尽的悲凉。
如今,他仿佛一条没有主人要的野狗,谁还会再顾及他的死活?
即便好了,也不可能再当听竹轩的总管太监了,一条失势的落水狗在皇宫里还能有什么出路和指望。
他定定地望着棚顶发呆,身子宛如坠入了万丈寒冰中。
蓦地,单薄的木门被轻轻地推开,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清瘦秀颀的身影缓步走来。
同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可置信地望着牧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访客居然会是他。
他惊呼出声,撑起上半身要起来:“公、公子……”
牧渊忙伸手虚拦住,一撩衣摆缓缓坐下来:“快躺下,不必多礼。”
温和的目光落在同喜伤处,苍白的嘴唇缓缓开合:“怎么伤得这么重?”
成了弃子,还有人不计前嫌地嘘寒问暖。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牧渊如此大度,纵然没觉察自己刻意挑起他与邢公子的争斗,难道平时在听竹轩有意阳奉阴违,牧渊也没发现?
牧渊不是迟钝的人,甚至过于敏锐。
难不成,他是借着慰问的由头来看自己的笑话?
同喜戒备地望着来人,结结巴巴:“谢、谢公子关心。”
修长漂亮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那瓶子瓷质通透细腻,通体雪白,与莹白如玉的手掌几乎融为一色。
“这是上好的疗伤灵药,”牧渊关切地道:“每日外敷,可驱淤止痛。”
被那温煦的容色震得心头一荡,同喜有些意外,又有些充楞。
半晌,才回过神来,怔怔地问:“给、给我的?”
带着凉意的指尖碰触到温热的手掌,牧渊将瓷瓶放到对方掌心。
望着对方诚挚纯粹的目光,同喜这才恍然,霎时间红了眼圈,攥紧药瓶,哆嗦着嘴唇低声说:“谢公子……”
万万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主子。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人命贱如草芥,牧渊却托着病体,冒着夜雨寒风前来送药。
挨了一刀的人,世界观里只有弱肉强食,为了利益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想不通牧渊来看望自己又图什么呢?
麻木的神经渐渐复苏,经久不曾体验过的世间温情慢慢涌动上来,让他的心头蓦地炙热起来,两行热泪顺着腮边滚落。
同喜紧紧攥着瓷瓶,嘴唇微微颤抖,嗓子里哽得说不出话。
良久,才忍泪道:“公子,以前都是奴不知好歹,冒犯了您,我不晓得您竟然这么好。”
牧渊清俊的脸上浮现丝浅浅的笑,在烛灯的映衬下,眉目愈发温雅出尘。
“你不必多想,安心养伤要紧。你的职务不会有变动的。”
清润的声音如潺潺流水,丝丝缕缕地滋润着干涸已久的心田。
寥寥数语就解了同喜的后顾之忧,牧渊见微知著,心思之颖慧,又岂是七窍玲珑心可比?
同喜错愕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直勾勾地看着后者,“您、您说的是真的?”
牧渊微微一笑,淡淡颔首。
以叶琛对其的在意程度,只要牧渊愿意,马上就能东山再起,因此同喜并不怀疑。
他心头狂跳起来,欢喜得有些语无伦次,爬起就要磕头,嘴里不住地说:“谢公子、谢公子……”
牧渊又安慰了几句,撑着膝盖站起身:“好好休息吧。”
同喜重重点了点头,抿了抿唇,似乎有了决定。
于是急唤:“公子,等等。”
牧渊顿住脚步,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宛如雪后初霁的一片纤云,随时都能随风化去。
同喜看着牧渊的眼神也热乎起来,压低声音说:“小心皇后。”
牧渊浓密卷翘的睫羽微微颤动,表情波澜不惊,平声问:“哦,为何?”
收服人心,没有人比牧渊更熟悉,在军中赏罚分明,身先士卒;在宫中雪中送炭,施恩惠赠……
与其费力撬开鹬蚌的嘴巴,不如让其心内感发,主动吐露真言。
同喜咽了口吐沫,犹豫了一下才道:“皇后十分嫉妒陛下钟情公子,派我暗中监视挑拨,她好坐收渔利。
“没想到陛下为了您竟然把邢公子给废了,皇后知道了只会更加妒忌,我怕,她还会加害公子。”
两人近在咫尺,彼此的表情一目了然,同喜一脸恳切。
前日,邢公子纠缠时,同喜的煽风点火,他早就察觉,因此并不惊讶。
如水的眸子泛起抹极淡的笑意,牧渊声音轻柔如雪:“多谢了,你还知道什么?”
同喜既然已经认准了牧渊为主,索性知无不言:“公子,那个太医李荃也是皇后的人,皇后一心盼着您死,他怎么会好好医治您呢?”
牧渊赞同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她这一二年可常接触什么人?”
同喜:“皇后久居深宫,并不常见外人,就只有外戚钱昌民这几年总来觐见。”
闻言,牧渊瞳孔微颤,嗓音清冷:“是哪年开始的?”
同喜歪头想了想:“甲子年。”
这话让牧渊心头猛地紧缩,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甲子年,与军需案同年,怎么会如此巧合,难道皇后也参与其中?
钱昌民从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叶琛又知不知情?
半隐于袖中的修长手指轻轻磋磨,牧渊脸色一白,思绪飞转。
同喜见他脸色不好,沉吟不语,关心道:“公子,您怎么了?”
牧渊垂睫掩起剔透黑眸翻涌着的狂澜,过了片刻才幽幽道了声:“无事。”
避开看守的宫人,牧渊悄然回到听竹轩,合衣卧在床上,辗转难眠,老师、兄长之死疑点重重,他却被困囹圄,任由仇人逍遥快活。
随着商国药效的流失,牧渊心口如被千虫万蚁啃噬,疼得几乎要炸开。
昏昏沉沉间,记忆与现实混淆,镂刻在心底的执念汹涌翻滚。
——爱卿,你是朕一手栽培的,一定要护好大武的江山,辅佐好叶琛。
——牧渊,快走,别忘了为师的嘱托。
——狗贼,你不得好死!
恩师、故友、旧部展眼就天人永隔,人鬼殊途。
“公子、公子……”
恍惚间,耳边飘荡着模模糊糊的呼唤声。
牧渊听见声音,费力睁开眼睛,强烈的天光刺得他有一瞬的眩晕,浓密的睫翼微微颤动,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天已经大亮了。
眼前是两个黝黑健硕的宫人,待看清来人,牧渊茫然的视线才恢复成了一贯的散淡清冷。
他身体已经破败,常难以成眠,昨夜尤甚。
里衣被冷汗浸湿了大片,冷冰冰黏在背上。浑身上下都是疼痛过后的虚弱疲惫。
“陛下口谕,让您尽快续写完兵书卷册,一切起居作息都由奴等负责,公子请吧。”
牧渊深陷在如云的锦被中,费力地撑起身体,见一个宫人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另外一人双手端着只托盘,上面覆块绸布,下面隐约盖着什么细长的物件。
为首的宫人面无表情,机械地说:“公子,请用药。”
苦涩的药气直往鼻孔里钻,牧渊想起了同喜的话,抗拒地蹙眉,没有接那药碗。
“公子,你想抗旨吗?”
宫人眼中隐约露出威胁之意,嗓音冷冽:“那就别怪奴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