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是不得不从树上掉落的叶子,好像一夜忽秋,树也做不了主。
一行人列队站在门口的时候,铁路正在帮忙把打下来的栗子往三轮车上装筐。
“还行。比我预计的提前了一天。”铁路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转过身见他们一个个站得直挺挺的,摘下手套就挨个拍了过去,“板着个脸,再把老人和孩子吓着。”
刚还以为是见鬼了,居然看见他们队长在这“劳动改造”。这会儿听见他说话,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还是那个魔鬼没错了……
正要说话,又听见恶魔的低语——
“进门跟人家打招呼了么?”
军装立刻发出一阵簌簌的摩擦声,几个人已经麻溜站直了,齐刷刷一排敬礼,“感谢老乡对我们队长的照顾!”
老太太看不清人,扶着门框一个劲摆手不让他们谢。只有你强打精神,被将要离别的情绪冲击得整个人低落下去,又不想让人看出来,一味地闷着头道:“我去煮点早饭给你们。”
“他们吃过了。”铁路拦住你,说着看向几个队员,“是吧?”
从有了消息开始就一直跟着信息中队熬,凌晨3点多确认完位置,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3个小时的飞机啊,谁有空吃早饭了?
可人嘛,能屈能伸。
“是是。队里起得早,我们都吃过了来的!”
可你记得铁路说过飞机到这里的时间。谁会在凌晨吃早饭呢。
于是你抬头望了一眼,想看看什么人能把客套话说得如此“恰如其分”。
一排几个人,无一例外的军装肃整,肤色黝黑。偏偏就能看出来是谁搭了话。
那人单眼皮、高鼻梁,看上去还挺年轻。倒不一定是比铁路小多少岁,只是有种活泼相。
被你打量得有点莫名,A5咧着嘴笑笑,露出来一口白牙。
这在晚上恐怕只看得见牙。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逗乐了,你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A5给这笑晃了一下眼。难怪队长都开始“劳动改造”了,放着这么朵鲜花,是他他也乐意。
——他们拼的命,可不就是为了能多些这样的笑吗?
“队长累了就让他歇会儿。还有什么要干的,交给我。”
A5说完就听见铁路凉凉道:“后进的墙都塌了,你要不帮忙全砌起来?山下老乡养的牛也老了,干脆你再替人家犁几亩地。”
其他几人顿时哄笑起来,抱团的火焰一般。
你忽然意识到,他应当与他们是亲密无间的,而你在这热闹之外。
“我先扶奶奶进屋去。”打了声招呼,你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信息中队动作倒快。”
“那不得归功于队长你吗。还良心发现留了镇卫生所的就医记录给我们。”
其实重要的还有村里人的闲话。
传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可算是让他们听到点有意思的东西了!
不过没人敢说。又不是疯了……
可惜这点阴阳怪气在铁路看来就是挠痒痒一般,他理都不理,“通讯器失灵的问题关键找到了吗?”
“是咱们设备硬件上的漏洞,国外对咱们技术封锁,这块的难题还在攻克。”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了一口气。这口气,今日暂且压下,可总会有扬眉而吐的时候!
“队长,你伤怎么样了?”
“都能背着人下山,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吧。”
铁路好笑地看两个人当着他的面挤眉弄眼,“人云亦云,一点判断力都没有么。”
“队长,你就说你背没背吧。”
“想知道?”
几人一听来了劲,“想想想!”
“带钱了吗。”
“啊?”A5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掏口袋,“带了点儿,不多。”
“回去还你。”铁路一起拿过来,又朝后方看了一眼。那意思就是——你们呢。
于是后头的人也纷纷开始掏口袋。
东拼西凑,一共203块钱。
“就这些?”
A5和身后的战友们对视一眼,迷之感到彼此身上冒着一股寒酸气,贫嘴道:“我在飞机上给你开个银行算了!”
铁路作势就要抬脚。一看形势不妙,A5拔腿就跑。
挖南瓜写报告,掏钱还差点挨踢脚。打劫还得是队长会啊……诶不对,背没背他也没说呀!
直升机暂时悬停在山上。
山路崎岖,放在平时高低得开赛,现在这群老A却自发放慢了脚步,照顾起队伍里唯一的小姑娘。
从来了开始也没见你说过几句话,摸不清楚这年纪小女孩的心思,两个上尉对视一眼:总不能真是他们把人家吓着了?不应该呀,连队长都不怕呢……
闷葫芦可没意思。A5吊在后头,又一向自来熟,便从口袋里摸出条巧克力塞给你,“拿着吃。”不开心嘛,吃点甜的就好了。
一看就知道是野战口粮里配的。
“这次挖南瓜阵亡挺早啊。”铁路不知道什么时候缀到的后面,“口粮都没用上,出息了。”
A5听得一哆嗦。虽说是时运不济,“死”得冤枉,但真正的战场从来都没命喊冤。
“我检讨,我加练!”生怕被他们队长再看出来点什么,A5紧追前面队友的步伐,行色匆匆地冲你挥挥手,“走啦,小妹妹。”
人在假装很忙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干。于是A5边走边找出来打火机点烟,突然“诶唷”一声,“我说你踢我鞋跟干什么?”
直接从A5那儿把烟顺走,铁路又抓着他的手给点上,这才哼了声,“瞎叫什么,也不看看自己哪年生的。”
“怎么还人身攻击呢?”反正不在基地,天高375远,A5决定先怼回去痛快一下,“我才多大?我一个大小伙子不叫妹妹叫什么?大侄女那是你该叫的。 ”
“烟都堵不住你的嘴。”铁路把烟掐了丢在A5靴子上,“动作快点儿,你们先上。”
“才抽两口就扔呀?”
“反正你都从二队顺。”
他们挨个上了飞机。那迷彩色的大家伙果然像蜻蜓一样。螺旋桨带起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可你还是想看。只怕多眨一下眼便少看一分外面的世界。
“螺旋桨在高速旋转中会产生向上的升力,当升力与直升机的重力相等时,它就能稳稳悬停在空中。”铁路把他的雷朋墨镜架在你的脸上,“别把眼睛看坏了。”
透过偏光镜片,你看见满世界的暗色里,他是唯一的亮面。
可是软梯已经降了下来。
萧萧的风声响了很久,该是告别的时候了。铁路一早换回了作战服,同他来时一样。
“如果有机会,回去上学。”
单手拽住梯绳,日光下觑起的眼睛锁定着地面上单薄的身影。不记得训练时自己爬过的最快速度是几秒了,但铁路想,他今天一定是历史新低。
“回去吧!”
你远远望着,萦绕在舌尖的祈求像浆糊一样,黏稠得让人难以启齿。
直到舱门逐渐关闭,眼看着将要飞出这片陈旧的天域。渴望终于变成了水鬼,让你妄图追逐起岸上的人。
A5从窗口瞥见你跟在底下追着跑,忙推了推铁路,“队长?”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队长抢坐到窗边,凝神注视着紧追的身影,却不发一言。
可是飞机要提速了,驾驶舱不得不又一次问询。
“队长?”
似如梦初醒般深深吐息,铁路重新靠坐下来,头盔拉下盖住了他的脸。
“走吧,不要停。”
也许是海拔变高了,他的喉间竟也泛起了痒意。
是留恋在不知不觉中破土而出。
那令人隐隐期待着的呢?
也许是重逢。
铁路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