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险些出事,小姑再不敢把你独自留在店里。
“我来吧,你腱鞘炎又没好。”不愿她太操劳,你伸手去接砂锅,却被她侧身避过。
“不用不用,你忙外头去。”冲外努努嘴,小姑意味深长:“看见没?又来了。快去看看人家今天吃什么。”
“天天来、天天来,怎么也吃不腻他……”
咕哝声让小姑听见,促狭地瞧着你,“你说他怎么吃不腻?”见你仍旧半知不觉,她索性抬手在你额头上弹了一下,摇头叹气:“榆木疙瘩!”
不腻是不可能的。天知道袁朗连着一个礼拜吃在店里,才在附近混成熟脸。弄得现在都传:有个军官和你家沾亲带故。
而那始作俑者,还在外大喇喇地逢人就打招呼。
好像整天没个正形。
可不知为何,又总觉得这不是他的全部。
“储老三是不是十五天就要放出来啊?”
两个常客吃完了正往外走。
“诶呦,会不会过来闹啊?”
“不会!那王八蛋欺软怕硬。军属,他不敢乱来。”
特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揶揄,好像亲眼得见了什么一样,“那军官天天上这儿报道,连着一星期了,跟胜儿好得跟什么似得……”
“哟,小袁在呐!我们先走了啊。”
越过挡风帘,你将视线落在那道身影上。
他和离开的客人聊了两句,见你看过来,目光直直对视。
非看得你闷头走过去,纸笔搁在桌上,“吃什么?”
“老样子呗。”袁朗懒散地靠上椅背,像一只伸展懒腰的公猫。
“想什么呐?”不知什么时候,这人居然凑了上来。脸贴着点餐的垫板,气息随之缠绕上指腹,是温热的。
下意识后退,手里的圆珠笔就啪嗒啪嗒按个不停,“鸡汤的不错,是店里招牌。”
你专注地和他推荐,袁朗反倒无趣地靠回椅子上,“鸡汤是你熬的吗?”
“……不是。”
“那就还要牛骨的。”
好整以暇的样子,原来是想累你多劈点骨头……
腮帮子气呼呼充起一对“颊囊”。袁朗看着,觉得手痒。“以形补形。”话不从心地指指受伤的手,他非要说:“别多想。”
真讨厌!
你懒得再理,只是上餐时顺手放了碟炸黄豆在他面前。金灿灿圆溜溜的豆子,油润润反着光,像是某种挑衅。
“我没要这个吧?”
“承蒙惠顾,本店送的。”
袁朗突然就笑了,闷闷的,肩膀耸动。
什么毛病?
“你不尝尝?不方便的话,给你拿个勺子。”你故意激将。
袁朗挑眉看你一眼,没接话,只是迎着你的目光用左手稳稳夹起一粒黄豆扔进嘴里,慢悠悠嚼着,像个得了玩具的孩子,筷子恶趣味地再拨弄两下。
“火大了点,手艺还得练。”
就没有能管他的首长了吗?你背过身去,狠狠擦着桌子。
可那嚼豆声忽地停了。
听见他放下筷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日杂店门口,一个肤色深黝的年轻人正贴近蹲着挑货的妇女,手指探向她的包。
刚要提醒,袁朗已经起了身,连椅子都没发出半点动静,无声无息地朝那边走去。
“朋友,手放错地方了吧。”平淡的语气,却似冰棱滴落进后颈,令人猛打激灵。
那人一惊,掉头就跑,撞翻了门口的箩筐。袁朗几步跃过,顺手抄起一只丢过去,趁对方踉跄,瞬间拦在前面。
谁知眼见无路可退,他竟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拽过旁边的老人,颤颤巍巍的刀锋就贴上了颈侧。
“别过来!都别过来!”
这场景太熟悉,熟悉到你背脊发凉。像被人攥了一把心脏,只能拼命深呼吸,压住层层叠叠的记忆。
袁朗微微抬手示意周围人退开,眉眼雾蒙蒙笼上一层冷冽,“别冲动,你只是要钱,没必要伤人,不是吗?”
对方年岁不大,手也不稳,是初犯。可他挟持的是个老人,万一躲不开……
不能贸然夺刀。
“人家大姐出来买点东西,能带多少钱?”他从容的像在唠家常。
“我不一样,穷家富路,多带了点。”袁朗掏出钱包,把钱抽出半截露在外面,“我把钱给你,你把人放开。”平缓的语气,却不是商量的口吻。
“少蒙我!我是真敢动手!”年轻人激动地后退着。此刻才发觉,他面部骨骼转折的棱角,不大像汉人。
“你也知道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袁朗眼神紧锁住对方,声如夜雨,滴答滴答敲着人的心防,“小兄弟,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偷窃就成了绑架。”
“你才多大?十九?二十?及时悔过,还能算个情节轻微。可这刀要是下去了——”他说着,不急不缓地朝前挪了一步。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对方呼吸急促,溺水的人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是走投无路,对吧?”袁朗轻轻地说:“放下刀,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母亲,不知道你这么做吧。”
最后一句落下,对方浑身一颤,眼看就握不住刀,袁朗敏捷地闪身上前。
几乎同时,警员也一拥而上,却是将两人一块儿制住。
刀落在地上。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但即刻又被疏散了。
袁朗没有反抗,甚至可以说是束手就擒。
带队果然是拓永毅。
“行了,这个放开。”
可紧接着,他脸上的神情就只剩下了头疼。
他承认,是有故意的成分在。可是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明明没碰到刀,被他们警员扑了一下,这就要牺牲啦?讹谁呀?这中校不行换他来当吧。
然而隔着一圈警员,你只看见袁朗眉关紧蹙,右臂无力地垂着,顺着墙根滑坐下去。不知他到底伤到哪了。
耳边在嗡嗡作响。黑白分明的眼珠,笑容里藏着的正义,甚至靠坐下的姿势……
是某个人,是某段被时光搅碎的过往。
胸中的危楼轰然坍塌。
再也绷不住,你推开几个警员冲过去,一把背起地上的人。
拓永毅都被你惊了一下。
“医院、我们去医院……”语无伦次,声音发颤。
瘦削却坚硬的肩胛骨,顶得人胃疼。
可袁朗觉着,也许是疼痛分散了,这胃疼起来,胳臂好像就不疼了。
拓永毅按住跳个不停的太阳穴。真想打个电话把拓永刚叫过来看看……
伴着一声轻咳,“钱包不要我可拿走了啊!”袁朗迅速下地。好好站着的人,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转脸,你的背影却还钉在原处。
血流声通过鼓膜被无数倍放大,是拎起来的心正一点点坠回原位。乱七八糟的心跳一下下敲在胸腔里,敲得人手脚发软,头脑发昏。
“这么轻信人?很容易被欺负的。”欠揍的语气,压着眼底难以言喻的认真。
“咕咚”一声。
不是成熟的柿子落下枝头,而是你的心坠进了水里。
——姑娘啊,可不能轻信人。
明明一点也不像,偏偏与记忆中的人重叠起来。是明亮稳固的灯塔,飘零的船只无法不被吸引。
迷航之中,它分不清哪一座。
“吓着了吧?”见你久久不回神,他烂人上身,扶着肩膀直接把你整个人翻了个面儿。
抬起的一张脸上,白莹莹的,掉了血色。黑色的眼瞳深如积雨的湖,幽幽的,像失而复得。
离得近了,袁朗看见你脖子上那条细细的疤,这点功夫就被指甲掐得皮下出血了。
“吓着了……”
声音飘进耳道里,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一下,他听见你说:“袁朗,你就快吓死我了。”
属于烂人的神情僵在脸上。
坏了,药好像下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