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亮晃晃地悬在头顶,空气中混着烟味和金属气,在警局里弥漫出一股无关温度的沉闷。
拓永毅坐在桌前,手里的杯子在玻璃桌面上轻轻一顿,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中校同志,我想你欠我一个解释。”
局里女警员刚把你送来,血压、心律都量了一遍。心律不齐导致脸色发白,是紧张或惊吓过度的表现。
服了速效救心丸,这会儿脸色看上去缓和不少。拓永毅原本板起的眉宇稍微松了些,倒了杯水推到你面前。见你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扣着桌沿,还有些神思不属,偏转的视线再一次落到袁朗身上。
“袁中校,你是能耐。单枪匹马上去抓人,咱们就当你手痒了。可是——”
吓唬小姑娘算怎么回事?
“再严重点,你打算让我们直接把人送进急诊吗?”他眼里隐隐冒着火气。
袁朗扯了个笑,眼神却并不轻松,“拓警官抽烟吗?”
他叼了支烟,朝走廊外示意。
一阵风过,烟雾迅速在空气中飘散开。
“她不是胆小的人。”红塔山缭绕的白雾里,袁朗盯着敞开的门,语调随意,“你觉不觉得她之前的反应,过了?”
拓永毅眼神微微一凝,顺着袁朗的目光望进去。
你正低头抿着杯里的水,侧颈露出一段细长的旧疤。若非有心,很难发现。
“你果然知道。”袁朗陡然抬眼,目色狡黠,像个终于收网了的猎人。
“少跟我绕弯子!”拓永毅不耐。
袁朗指间夹着烟,也懒得争,“我只是想弄清楚,那道疤和她心里装着的人,是不是同一件事。”
“是不是,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就该留在过去。”
“可有些人,忘不了。”
拓永毅盯着他,眉头皱起:“你……”
低头弹了弹烟灰,袁朗莫名道:“拓警官,我快三十啦。”他徐徐吐出一团雾,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以前没个定性,和谁都说我还没玩儿够。”
拓永毅冷冷地打断他,“你喜欢什么样的,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
“我就喜欢莽的。”
拓永毅看见,这孙子眼神亮得骇人。
走廊一瞬间没了声响,旁人路过恐怕也要觉得他们这是在打哑谜。可拓永毅听明白了。
他忽然侧身挡住了袁朗望向门内的视线。
“你们兵种每次面临的都是什么样的危险,你比我清楚。”
他当然知道袁朗的本事,也见识过了这家伙的脑筋。可这一幕,他仍然不太喜欢。
“拓警官也不遑多让。”袁朗玩味道:“每一个到我们那儿参加选拔的人,他们的背景资料我都看过。没记错的话,你是刑警吧?”
烟尽,话题却只能不了了之。
移开视线的拓永毅垂眸看了一眼手表,抬腿走向办公室,“局里不留饭,中校,赶紧滚吧。”
袁朗舔了舔后槽牙,站到风口上。大概换作三中队的人来,才能看出那眼角眉梢的些许胜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散了散衣服上的烟气,才跟进门里。
“跟我走吗?”
那只手在你眼前摊平。
他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带有强烈气味的诱饵,难免让人暂时失去判断力。
好像无法作出太多思索,指尖就触上了掌心。
短暂的交握,是冰与火的相逢,是尚未完全平静的心脏又一次的失序。
待你借力站好,袁朗率先松开。
拓永毅沉着脸,“中校,务必把人安全送返。”
袁朗的脸上笑意未减,眼神依旧不紧不慢。只有无声的动作是他的回应。
是指尖贴上额角,是肩背绷出的标准弧度。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那一刻,拓永毅忽然意识到——这家伙的认真,也许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街边树木开始落叶了,干燥的叶片在地上翻滚,发出细碎的声响。
袁朗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却总能和你保持着一个恰好的距离。
“小姑没来?”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你。
“我没让她来。”你拉了拉衣袖,挡住被风吹得微凉的指尖。
袁朗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怕她担心?”
你点头,“她年轻时吃了不少苦,身体不好。”
前方红灯闪了闪,倒计时从五开始跳跃。袁朗站定,双手插在兜里,像是不经意地问:“听说你家是唝村的,怎么就和小姑两个人在外做买卖?”
你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早年家里境况不好,指望不上我父亲。爷爷听了村里人的话,想把小姑嫁到镇上,靠女婿过活。小姑不肯,连夜逃了家,出来闯荡。”
话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一直到我高考前,奶奶临终才告诉我小姑的下落,让我投奔过来。”
“所以你就来了。”
“嗯。”你轻声道:“小姑对我很好。没课的时候,我就来帮忙。”
绿灯亮了,迈步往前走。袁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向你道歉。”
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快到店门口时,恍然想起什么,你抬头问他:“局里的人说,你把钱都让拓警官转交给次仁……就是那个小偷的家里了?”
随意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袁朗手在兜里盘玩着打火机,声音平淡道:“我在医院见过他。他母亲住在走廊的加号床上,不怎么会说汉语,跑前跑后全靠他一个,挺难的。”
紧紧盯着他的侧脸,你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试图抓住什么,只是过了许久才开口问:“你觉得,他的选择不全是他的错吗?”
“一码归一码。”袁朗停下了脚步,看过来的眼里似乎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我只是觉得,谁都不是生下来就会走路。”
他低头轻轻弹了下打火机的盖子,“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既然不存在绝对正确的选择,那走岔了就改呗,总归能让选择变得正确。”
怔然望向他的那双眼睛里,错觉愈发清晰。仿佛话落在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个声音。
温和而清亮地,念起那封旧信——
姑娘: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