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把刚靠墙放稳,许三多就听见一阵能把楼板踏穿的脚步声。风一样过去,留下几个黑黢黢的鞋印。
“羊毛不能逮一只薅吧?”少校进门先把帽子摔进储物柜,震得金属柜门嗡嗡响,"昨天叫我搭把手,结果呢?"
"他半道找大队长去了,剩我带南瓜加训到凌晨!"吴哲憋屈地扯开领口魔术贴,汗湿的脖颈泛着红,“今天又叫我搭把手,一准没好事!"
齐桓瞥见他磨烂的虎口,递去一张创口贴,“谁让你趟雷了呢。”
“我……”吴哲卡壳。他也是后面回过味来,才想起跟菜刀共享情报的。
“搬行李的时候,我看她脸白得跟纸一样,就给了她颗水果糖。人家谢谢我,就跟我笑了一下呗。”
想起吴哲当时和你交握的手,齐桓摇摇头:“你该。”
吴哲肠子都悔青了,“C3说专家助手是个漂亮妹妹,非拉我去看……真是上了他的当!”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绕过许三多进来。
“不就昨晚和大队长汇报晚了点,没通知你撤。” 袁朗卷着袖口,大摇大摆倚在墙边。
吴哲火气窜上来,“你敢说不是故意的?”
“这不是给你补补课,多好的独立带训机会。”
袁朗是欣赏吴哲的。他有足够多的优点,这毋庸置疑。
可他也太干净、太相信自己内心的坚持。袁朗更想看他从“方圆”中挣脱,在现实的打磨下淬出锋芒。
理想主义从来不是坏事。只是他们都得习惯,战场永远只有活着一条硬道理。
“我看你也适应了,招人恨的样子不输齐桓。”
烂人!吴哲咬咬牙,无话可说。
体恤地拍拍吴哲胸口的战术包,袁朗良心发现一样,“本来想着你有学问,能跟上专家思维。这样吧,许三多!”
“到!”许三多条件反射地挺直身子,眼里还带着点懵。
袁朗摘下他的军帽,三个纸团嘟噜噜落进帽兜里,"齐桓今天代我负责作训,成才去射击场打击南瓜自信心。"他笑得像逮着兔子的狼,"剩下的人,抓阄最公平。"
“还当我是南瓜呢?”吴哲转身就走。不用想,三个阄肯定全是他!
“南瓜多可爱啊。”袁朗惋惜地把帽子扣回三多头上,正拍身上的墙灰。
门外传来吴哲的声音:“走不走啊?我还得给你开车!”
小少校怒起来,车开得都比平时快。一脚油门轰到专家宿舍楼下,冲得袁朗脑袋磕在车窗上。
“嘶——别那么大火气。”袁朗揉着额角,把三个纸团拍进吴哲掌心,"机会给过你啊。"
车门嘭地摔上。
不祥的预感里,吴哲拆开纸团——完毕、锄头、C3。
……平常心。
他深吸一口气,正默念着,就听见玻璃碎裂声。
巧了。
你下楼,袁朗迎面上来。下意识都想让彼此,却一不小心碰掉了东西。
"没伤着吧?"
袁朗俯身捞走你怀里的重物,目光从头到脚扫过你。你摇头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手揽住,“小心碎玻璃。” 手掌隔着衣物,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方教授走到楼梯口,正撞见你们分开的一幕。你只顾低头解释:“老师,器材没事,但是水壶碎了。”
袁朗却站出来,语气轻松:“方教授,我的错。要不我去搬桶水赔您?”
“先下地吧。”
方教授摆摆手,眼神却在你们之间打转。不是说你自己追的?这剃头挑子到底哪头热,他怎么看不懂了?
指挥车驶入后勤区。副驾驶上,方教授皱眉望着铁丝网外的地表颜色。
你抱着工具箱跟袁朗挤在后座,透过作训服布料渗过来的体温,有些烫人。
“今天不晕车了?”说话间,袁朗手背贴上你的脸,慢条斯理地试着温度。
特地找的敞篷车,看样子晒了点儿。
“不、不晕。你别乱动。”你忙偏过头,耳根更热了。
“你老师这会儿注意不到。”他得寸进尺,气息顺着耳廓往里爬,“开车那个,当他不存在就好。”
腰侧抵到发热的车门,侵袭而来的气息逼得人无处可躲。
突然,引擎咆哮,整车跟着一个颠簸。
你歪着身子,猝不及防被带进袁朗怀里。后脑垫着他的手掌,迷彩下的心跳震得人发麻。
"不好意思,"前方传来少校装模作样的道歉,"有个坑没绕过去。"
"原来是有个坑啊,我还以为打击报复呢。”袁朗哼笑着松开手。
“停车停车。”方教授看准地段,招呼你下车。
风卷起沙土,有些迷眼睛。你顾不上擦,用力眨了眨,忙着蹲身翻土。掌心磨红、鞋裤染尘,浑不在意。更加无从知晓,袁朗正逆光而立,灼灼地注视着你。
他喜欢你眼里那股劲儿,清凌凌的,像未经世事的溪水,又藏着股不服输的韧性。即便那双眼里此刻没有他,又如何呢?就像磨许三多一样,他有的是耐心。
“这面积不小啊。”他凑到你身边蹲下,“要不再叫点人来?”
铲子左一下右一下,翻出来的土层给他戳得七零八落。你终于不胜其扰,没收了他的铲子并塞了把土钻给他。
“30cm、50cm、80cm,各钻取一次样。”
这东西要比铲子费力气。
他忽然笑了,仰头看你:“怎么用啊?”
你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握紧土钻朝下一压,故意问:“会用了吗?还不会,就叫那位少校过来跟你换换。”
“会!手把手教,必须会。” 袁朗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光。
“那就好,不用叫其他人来了。”你拍拍手上的土,“你就是现成的苦力。”
袁朗一时无言。可这瘪他非吃不可,还吃得甘之如饴。
吴哲憋笑憋得努力,他大概明白烂人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太阳照得开阔地段像个大炉膛。你伏在石板上记数据,口腔干得发黏。于是当陌生影子切进视野里时,你还以为是脑供血不足,眼花了。
“都歇会儿吧。”许三多放下箱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一瓶一瓶从箱子里拿水给你们。
“还有苹果呐。”吴哲顺嘴感慨。说完,拧瓶盖的手忽顿。不对。
“三多,你怎么会来的?”
“我、我猜你们这挺辛苦。”许三多没有看着人,一味闷头给你们拿苹果。
“红富士啊。”袁朗掂了掂手里的大苹果,对三多道:“炊事班这都肯给你。要不是大队长一早出去开会,不在队里,我还以为——”
“大队长没走呀,他让我……”
你手一抖,矿泉水洒在记录本上,洇开一小片。
许三多反应过来,幽怨地看向袁朗:“我本来不能说的。”
“三多是吗?”你站起身,低位蹲久了有些晃。袁朗欲扶的手被匆匆掠过,你急切地走向许三多,“你一个人来的?”
三多犹豫一下,还是实说了:"大队长说他要去军区开会,就顺便送点补给过来。本来叫我没必要提他的。"他又望望吴哲和袁朗,"真话!车就在三号区停着。"
"能带我去找他吗,现在。"
这有些不合规矩,许三多心道。可他抬起头,阳光照穿了你身上的孤独与困惑,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执着。
也许你也要寻找什么。
他想起当初在五班修路的日子,拒绝被咽了回去。
勇士军车静静泊在岗楼西侧。八百米的距离,你从未跑得如此迅疾。鞋底踩碎沙砾的声音混着雷鸣般的心跳。
站在车尾咽下那股情怯,你心一横,拽开车门坐了进去。
后座上,入目的常服领口挺括如刀裁,军人气息平稳地端坐着,似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只有你未平的气喘,困兽低鸣般充斥在逼仄的空间里。
沉默开始在车厢里发酵。
你盯着车窗玻璃,反光映出两道人影。笔直的松,是铁路旁若无人地闭目养神。缺水的鱼,是你一遍遍在平复自己。
咫尺之间,谁也没看谁。
“我来……谢谢大队长。”
兴许是怕见他眼尾的细纹,怕他鬓角新添了白霜,怕他不悦你的冒失与莽撞。
你不敢看他。
军人后颈的衣料早已被渗出的薄汗染深,可旁人看不到,因此正大光明。
“职责所在。”
明知谢的不只是今日的水和苹果,他却用这四个字狠狠击碎了你建设已久的心防。
只有孤男寡女共处的车内,铁路清楚他不能久待。该下车了。
可是后腰传来牵扯感。常服另一端,捏在你的手心。
“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跨出去的步子僵住,车门上的手指松开又收紧。你听见他发出一声叹息——
“永远也别说这样的话。”
“可你不想见我。”你倾身钻过去,好像怕他一走了之。
傻孩子。
糅杂着樟脑与皂味的袖口缓缓抬起,掌心在你发顶悬停半秒,终于落下轻柔的抚触。
这是偷来的。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连你也不行。
“明天在我办公室说吧,真的要去开会了。”铁路收回手。
就在这时,另一辆军车驶到路口,远远鸣了两声笛。
它来得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