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队长气喘吁吁进来时,铁路脑中霎时掠过所有最坏的可能。他双眸骤然锐如鹰隼,起身的动作快得像扣下扳机,“出什么事了?”
“我、我媳妇儿怀孕啦!”二中队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偏还能龇着牙乐,压根顾不上长官绷紧的面色。
铁路目光扫过他汗湿的上衣,又落在那张幸福到挂满傻气的脸上,硬是忍住了给他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心。一手稳住茶杯,水面刚刚荡起波澜,又迅速归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凉嗖嗖道:“你媳妇儿怀孕,找我做什么。”
“我这不是……想请个假回去看看她嘛。”二中队长捋顺了气,扒着桌沿想往前凑,被铁路一记眼刀钉在原地,“您放心,一眼!看她一眼我就归队!”
家里老娘上次摔了一跤,他攒的假大概是用得差不多了,二中队长搓搓手,眼神里透出几分怂劲,有些怕这假批不下来。
铁路斜他一眼,嗤道:“队务交接表呢?”
“还没……”
“假条呢?”
“也还没……”
“什么都没有,你跑我这报喜来的?”指腹揉了下眉心,铁路简直要被气笑了,“滚去补齐再来。”
二中队长挨了数落,压不下的嘴角虽还像个憨货,却也知道夹起尾巴,鞋跟啪地并拢:“报告!刚接的电话,一激动,脑子没跟上,这就去补材料!”
脚跟刚离地,又被喝住:"打算让谁顶班?"
“小石呗。再说不还有袁朗呢。”
“你使唤得动他?”这倒稀罕。
“他昨儿刚从我这抢了、呃借了辆指挥车,还不兴我收点租金吗!”二中队长一脸理直气壮,随即火烧屁股似的补了句:“我看门口还有人等,大队长您忙,我回头再来。”
临出门,瞥见等在门口的是你,二中队长迟疑了一瞬,“这么早来汇报呀。”
又见你面色不佳,脚步踟蹰,还当是被铁路刚才的架势吓住了,冲你挤挤眼,“甭怕,我们大队长不吃人。”顺手就打算把门带上。
门轴吱呀转到半途,总觉背后毛骨悚然。
不让关就说不让关呗,眼睛跟准星似的,怎么还突突人呢。二中队长咂咂舌,又把门敞开,挥挥手:“走了啊,小菜农。”
走廊的穿堂风掀起铁路案头的文件,哗啦啦盖住你鞋尖挪动的窸窣声。
“他们给你起外号了?”
没料到他开口先问这个,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腹里酝酿半天的草稿霎时作废,手指下意识搅起袖口,“大伙闹着玩的。”
生物联合修复的基本计划,是栽培蜈蚣草和印度芥菜。方教授上了年纪,你便多分摊些。帮忙的队员见你全程下地,风吹日晒,有心调侃。一个说:老A风水绝佳,尖兵进来当南瓜。另一个就接:大学生也来把地种,小菜农原是一枝花。
“小菜农”就这么传开了,倒比专家助手的头衔还叫得响。
手底下的兵是什么德行,铁路心里有数。他们不至于欺负你。可看你神情局促,又怕那群泥里滚惯了的混小子玩笑没个分寸。到头来在老A的地盘受了气,他这大队长不如卷铺盖走人。于是沉下脸问:“哪个兔崽子带的头?”
见他似要兴师问罪,你忙替那些队员解释:“他们没有恶意,真的。听说还有人叫锄头、叫菜刀,我叫菜农也挺好……”
这样就好像你也能融入进去,也能在他心里有个位置一样。
“你倒跟他们关系好。”
不痛不痒的话,令人听不出情绪。
他把杯子推到你面前,“喝茶。”
你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舔了许多次嘴唇,嗓子早已干得发涩。
这一刻,可怜的杯子被命运挟颈般由两只手各执一边,中间却守着无形的线——银河也好,鸿沟也罢,横竖是过不去的天堑。茶水晃荡着映出他冷硬的半张脸,你只觉触在杯壁上的指尖微微发颤,大约是被老A的日头晒丢了魂吧。
离得近了,铁路注意到你脸上脱皮的痕迹,眉头皱得更深,“怎么晒成这样?袁朗搞什么?不知道拿个帽子给你……给你们吗?”
“不怪袁朗。”你下意识辩解,“是我自己嫌热没有戴。”
话音消亡进空气。有一瞬间,铁路的眼神沉得像浓雾中的山涧,深不见底,无声地透着吞噬感。那神色一闪而逝,让你不确定是否是错觉。再想去确认,也只是寻常般平静。
可平静得过了头,反倒让人坐立难安。你终于想起腹稿来,硬着头皮把东西放到桌上,“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今天是来还东西的。现在物归原主,就不耽误大队长时间了。”
他甚至无需打开,看到那个镜盒,就知道里头是什么。指腹缓缓碾过杯沿,动作慢得压抑,“茶还没喝完。”
你心头一紧,唇瓣泛白,却仍是起身要走,“我回去喝水也是一样的。”
他该顺势收下,了结此事。那才是最合宜的选择。
可也许是你维护袁朗的语气太自然,自然到铁路心头倏地涌上一股燥意。
湿柴点不着火,偏冒着呛人的烟。
“只还这个,恐怕不够。”
办公桌后,他双手交叠,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说出口的话却像无形的手,攥住了你的脚步。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铁路没答,甚至没抬眼,只是指尖轻扣着另一手的指节,像在丈量你的反应。
你愣在原地,像个被缴械的兵。他怎么能这样?这样气定神闲、一如既往,仿佛笃定你走不了一样?
可你偏偏就是这么不争气,被他一句话就掌控了全部情绪。
忍住鼻尖的酸涩,你咬牙道:“如果是资助的钱,我会还你。”
“钱打到学校的户头,怎么分配是学校的事。”他终于抬眼,视线如锁链般缠上来,“不是对你的定向捐助,用不着你来还。”
“那你要我还什么?”
又有什么是你还能回馈给他的呢,你茫然地站着。在他面前,你好像始终是个迷途中的孩子,渴盼着他指引的方向——无论是推开还是拉近,都无法拒绝。
沉默如潮水漫上来。良久,他站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向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室内静得只剩呼吸声。可你屏住了气,于是只剩身后那道沉缓的吐息,清晰得像从树上接住你的那天。
空气稀薄得让人发颤,你的后背泛起一丝战栗。
在离你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望着背对着的人,铁路轻声道:“如果非要还,这些年的情分,是不是也要一并还清。”
“怎么还?”尾音劈了岔,你恨不得咬掉舌尖,尽管浑身发冷,却执拗地不肯转过身,“情分已经断了,断它的人不是我。”
轻颤的声音弹片般扎过来,铁路再一次放低了语气:“我知道那些话伤害了你——”
“铁路,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未尽的话,在你叫出他的名字的刹那,生生截住。
隐隐的哽咽像钩子拽着他,可你只是想求个答案。积攒的委屈在鼻腔横冲直撞,“我明明在信里说了,不会再喜欢你。这样也不行吗?”
天上漏下来的光,比起抓住,你更怕它彻底消失在指缝间。所以甘愿自我掩埋,只求它能留在你的世界。
“即便是这样,你都不愿再回我一句话吗?”
前方大敞的门衬得你越发可笑,可胸腔内跳动的器官偏要挣脱束缚。密密麻麻是疯长的藤蔓,它们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钻得鲜血淋漓,只为见一见太阳。
铁路越听越不对劲,他好像挨了记闷棍,“你以为我......”
原以为是信里那些婉拒伤了少年人的自尊,致使你最终说出那样的话。他以为是他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如今才终于意识到——在你的视角里,也许一直都是另一个故事。
被潮气浸透的木头,沉甸甸朝你砸下来。
他对你说:“姑娘,你要屈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