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袁朗,你心下猛地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吴哲的话像一道缝线,缝合了你心底原本裂开的口子。那一刻起,游移的思绪落定,你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铁路的情感或许从未改变。
时间没有将它风干,反使之沉淀成一种固执的形状。那是男女之爱吗?你说不好。
可唯独看清楚一件事——哪里有别人呢?此心所念,分明是他,也只会是他。
既然如此,和袁朗之间就不能再含糊下去。你已经够对不起他了,总不该让彼此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想起袁朗之前曾向你要走过一些个人材料,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你犹豫着看向铁路。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斟酌着措辞,“就是……关于袁朗之前和我说过,打恋爱报告的事情。是已经正式提交上去了吗?”
也不知道按照A大队的性质,交上去了需不需要再走程序撤销。
然而这话落进铁路耳中,却生出全然不同的意味。
你的紧张、方教授的关照、还有你与袁朗之间只差一步的关系……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他习惯性戒备的思维里,迅速拼接成让人心口发凉的图景。
终究,你心里还是有了袁朗的一席之地。
他冷嘲地想,吴哲的话就这么管用?那小子怎么不再去读个心理学硕士呢。
铁路一时无法确定,你此刻发问,究竟只是想知道程序的进展,还是……希望他这个大队长出面“主持公道”,催促袁朗尽快给出个明确的交代。
可不论哪一种,都像盆冰水,兜头浇得人透心凉。
“相关材料是准备过一份,但申请报告,他还没有正式提交。”
你长舒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与袁朗之间,只需要坦诚地说清楚就好。
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垂下的眼睫埋葬了那些自虐般的决绝。
你从未见过铁路真正失控的样子。他的情绪像铁块,沉在水底,轻易不会上浮。在你面前,大多只呈现出一种克制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面貌。
因而除了初次见面,面对他时,你是不知畏的。非要说有什么不同,此刻落在你眼中的,大概只有他骤然加快的步伐。
可其他老A没这个福气。
原本好端端的路,忽然像接收了什么信号,过路之人无不脚下生风,如同无声的默契,又或许是惯于观察形式的本能反应。硬把你们周围给抽成了真空地带。你左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是有什么意愿,我可以命令他过来……你们谈。”
除了一点停顿,他的语气太过寻常,以至于这话是如何以一种成全的意味从肺腑中掏出来,又血淋淋地捧到你面前的,竟不得而知。
你一愣,随即慌忙摇头,“我自己找个机会和他说就好。”
这种事让铁路从中协调,未免也太荒唐。且总觉得像长辈要替晚辈张罗婚事一样,让人心里泛起一丝别扭。
是了,有些事,的确只适合私密的沟通。
铁路不再说话。门岗到宿舍楼,其实并不近。他本打算多给你与方教授一些相处时间,这才选了步行。
如今,他有些后悔了。
老A疾步的速度,向来不是寻常人能轻松跟上的。
眼看着距离越拉越宽,微微晃动的两条影子被投在雪白的墙上,像两条渐行渐远的平行线,泾渭分明。
一股孩子气的、带着点报复意味的冲动攫住了你。
也干脆不去管他本人,只将目光投向墙面。一气小跑着追了上去,将两条影子撞在一起,让它们无可避免地交织、纠缠。意图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在年长者的影子上肆意宣泄无处安放的情感。
还不够。你踟蹰了一瞬。
墙面上,一条影子用指尖触碰到另一条影子的尾指,轻轻勾住。
你满意地笑起来。
可这幼稚的胜利,来得仓促,也结束得突然——那道影子似被毒蛇咬中般,倏地挣开了,退得干干净净。
你站住了。
委屈、难堪、不甘……顷刻间纷至沓来,胸口像塞进一团难以咽下的热气,你抬声叫他:“铁路!”
他的背影像旗杆一样矗立在原地。于是你径直走到他身后,“记得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吧。”
“信里我说,不会再喜欢你了……”
背对着你,铁路阖上眼,静静地听着。可下一秒,便听见你说:“那不作数!”
他嚯地转身,目光如疾风骤雪。你从未见他如此动容——挣扎、怨怒、疲惫、煎熬,可更多……是被你的大胆与执着所震惊的无奈。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铁路分析着有关你的各种可能。
助你从毒枭的刀下脱险,难免会产生吊桥效应。打小身边缺乏可靠的男性长辈,或许还有雏鸟情节。
他试图将你的情感归结为依恋、崇拜、寄托,或者其他任何能被时间冲淡的东西。
可他分析不了自己。
他无法否认自己内心的那团幽暗,是违背他所有原则和底线、明知不可为却仍日益滋长的……渴望。
有时候,铁路真希望自己干脆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应你。
可偏偏,他是如此的清醒!
清醒地见证,你从贫困闭塞的家乡走到今天,身后每一个脚印是如何实打实踩下去,步履维艰的。清醒地知晓,面对世界的以痛相吻,你又回敬了怎样的荣耀与坚强。
他很欣慰。
你是尚未盛放的花,缤纷已然初见端倪。
看着你,就如看初升的朝阳,让人欢喜又自惭——姑娘啊,你还在冉冉升起,你应该如日中天。
可他已然过了不惑之年,生命是定了型的。不仅如此,他的肩上还挑着许多人的生命。
为了一己私欲而把初升的太阳掖在阴影之下,那不仅仅是龌龊,简直是犯罪!
更何况他也无法确定,你的这份情感究竟能维持到哪一天。
匮乏的童年将你偶得的情感都混淆在一起,像一团乱线,也许一辈子都理不开。那束缚不了如火如荼的年轻人,却密密麻麻捆绑着年长者。即便他手可摘星辰。
铁路想,他必须这么做。否则,待你将来某一日感到失望与后悔时,是要怨恨他的。
“你还年轻。”深吸一口气,像是承认了命运的失手,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冷静、甚至称得上冷酷的声音说:“袁朗……很不错。”
诚然袁朗在他眼里也算不上是个好选择。
——穿上戎装,此身首先得许国。
可至少袁朗还年轻,充满活力、足够热烈。站在你身边的样子,总比他这样的老家伙看上去更般配些。
或天崩或地裂,或哭喊或逃避,你原以为爱而不得的苦痛无非这般。可出乎意料地,你如今静静站在他面前,像接受了一场并不出人意料的宣判。
莫约,是你已确知了自己的心意。清晰、坚定,由此生出几分从容。隐约明白,那些冷语疏言都是纸做的老虎。推拒,也不过是言不由衷。
他有他的挣扎,他的理由。
而你爱他。
即便仍为此伤心,却也愿意相信他的本意从来不是伤害你。
那还有什么……不能让步呢。
你想笑一笑,可无论如何,也扯不动嘴角。心里只觉五味杂陈,仿佛悬着一片云,下一秒可能就会化作一场雨。
“你是想让我和袁朗在一起的吗?”
闪烁着水光的眼睛,像两颗滚烫的星。可他必须当作看不见。
铁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把目光移向远方。
初降人间的暮色正氤氲出含混的橙,吞吃群山。在那层模糊的橘红中,千峰耸峙、万仞擎天。可见天地壮阔,而人微如芥。
他说:“姑娘,我有什么资格指点你的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