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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道是无晴却有晴

柿树

从乡政府到市经发委,年轻女性里晋升如你这般迅速的,着实屈指可数。

这些年,你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中,唝村的路通了,乡亲们腰包也渐渐鼓了,你交出了一份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成绩单。

可明面的赞誉背后,仍少不了私底下的议论。

刚审完一份报告,办公室的门就被来人“哐当”一声带上。你无奈地从文件中抬起头,“又谁惹我们小辣椒了?”

借调来的年轻女同事是个直性子,素来和你关系不错。

“还能有谁?茶水间里说小话,被我听见了呗。”同事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气鼓鼓道:“这帮人就会倚老卖老!”

“今天又编排什么新故事了。”你按了按太阳穴,对这些事早有些麻木。

“说你处处顺风顺水,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同事越说越气,“还不是看你被主任在会上点名表扬了,心里不平衡呗!”

倒还不算难听。

年轻漂亮的单身女人,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总有些人有自己的答案。

闲话传得多了,真真假假,有时连你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是否有几句是真的。

这些年,工作中遇到的某些“便利”,似乎总是若有若无印证着那些猜测。

很多时候,一些费时费力的事交到你手上,好像总能比旁人更快得到批复。

领导虽不多言,可倾向于把一些需要“向上接触”、“疏通关系”的棘手事交给你去做,这种态度,就足以让人心领神会。

“说不定我真有关系呢?”你端起茶杯,抿了口早已凉透的茶,语带自嘲。

“胜姐你别这么说!”同事听不得这么“妄自菲薄”的话。

“你要真有多大关系,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说三道四。不就是看准没人给你撑腰?真遇到关系户,你看他们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去巴结。”

想到这两年与特战部唯一的一次通信。铁路的回讯仅有四个字:不要多想。

是让你不要多想他会徇私,还是……不要多想你们之间的可能?

你摇摇头。

算了,好做官又怎么了,做好官不就行了。

恍惚间听见办公室门响,遂探进一个脑袋——是“小话组”核心成员之一,此刻脸上却有几分古怪,话语间忐忑道:“胜组长,楼下有辆挂白牌的车找你。”

办公室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连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女同事,都张大嘴巴,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冒着枪林弹雨般的目光,你深吸一口气,匆忙下了楼,果然见到一辆军用越野。车头象征特殊身份的白牌照,在周围一众地方牌照中,显得有些卓尔不群。

除了逢年过节,会和如今已是A大队骨干力量的吴哲偶尔通个电话外,这些年,你与他们那个圈子着实是来往有限,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回避。此刻站在这辆军车前,一时倒有些不敢走过去。

可是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你看见那副熟悉的雷朋墨镜。

常年的运筹帷幄,让他比记忆中更添几分不怒自威。神情被掩在墨镜之后,又有些难以捉摸。

快十年没见,你看铁路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老了,而是那颗本无波澜的心,竟又开始不争气地跳动。不是已经放下了吗?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恍恍惚惚上的车,直到驶入主干道,你才想起来问:“去哪?”

你听见身旁开车的铁路笑了一声,仿如昨日般唤你道:“姑娘,现在问是不是迟了点?”

顾不上玩笑,只听见他的称呼,你已觉耳根子开始发烫,有些窘迫地反驳:“单位里的年轻人都‘胜姐’、‘胜组长’地叫了,我哪还是什么姑娘。”

闻言,铁路似又低笑起来,“怎么,你连自己的岁数都嫌弃,岂不是更要嫌弃我这老头子了?”

“我怎么会——”话说一半猛地顿住,你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这是怎么了?你们之间,哪里还是说这些话的关系呢。

铁路却像没察觉,依旧平稳地开着车。

只是空出一只手来,极其自然地覆在你放于膝间、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背上。然后,不轻不重地握了握,带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和令人心安的熟稔。

目视前方,他道:“姑娘,再过多少年你也是我的姑娘啊。”

不待你回神,又听他淡淡道:“我想退休了。”

思绪被这句话打断,你懵了一下,“早了点吧,这能给你批?”

以他的能力、他的功绩,在这个年纪即便不追求更高的位置,也仍有很大的向上空间和发挥余热的能力。就算他自己想走,组织上也未必肯轻易放人。

铁路闻言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怎么跟政委一样。”

“政委说什么?”

时隔多年,再提到那位政委,你似乎有些能理解他当年“不近人情”的做法了。也许他没有做错。

“他说现在就想退休,是有点异想天开。不过,倒可以考虑给我调一个清闲岗位,让我提前过过‘养老’的日子。”

你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这其中的潜台词,“用人的时候,再随时把你召回去发光发热?”

铁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不就是“高高挂起”?区别是,有些人是良弓被藏,而铁路却是自己主动。

事一样得干,甚至因经验和能力,关键时刻承担的责任一点不会少,却从此远离了权力核心,远离了更高的政治前途。

你秀眉紧蹙,“那又何必呢?这也不太公平。”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铁路语气平静,“而且,我已经答应了。”

你豁然坐直了身子,有些不满,又有些无法理解。他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还来找你说什么?

“总要跟我们胜组长打声招呼,汇报一下工作变动嘛。”他丝毫不在意你那点小脾气,反倒笑起来,“以后啊,只怕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站得高望得远,政委当初说的话,他怎么会不明白。

身在要职,很多时候他不必去做什么,自有人懂得看风向。他在那个位置一天,你的路,无形中就会走得比别人轻松。

可如今,你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庇护的半大孩子了。他相信即便没有他这个“靠山”,你也同样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视线从微微不满而蹙起的眉头,滑到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眼,铁路看着,心里涌起一阵欣慰,于是戏谑道:“等我成了闲人,就要反过来仰仗我们年轻有为的胜组长了。”

你就知道,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便利背后,总少不了他的润物无声。你轻轻垂下眼睫,声音有些闷闷的:“只要你自己乐意,我又怎么会有怨言。”

路口遇上红灯,车子缓缓停下,铁路伸手摘了那副一直戴在脸上的墨镜。

看见那些无法掩饰的细密纹路,还有眼睑下长期劳心劳力的浓重疲惫,你只觉一阵揪心。若早些换个清闲岗,也不至于辛劳至此。可转念想,那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你越发觉得,这些举动背后,还藏着了更深的原因。

至一处松柏环绕的陵园脚下,铁路停好了车。

“走吧,去看看他。”

陵园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枝柏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几声鸟鸣,更显此地肃穆。

你默默跟在铁路身后,沿着石阶穿过一排排整齐的碑。

待他停下脚步,你看着碑上镌刻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一时还没想到是谁。直到走近两步,看清照片,才知道是A5。

在此之前,你不知道他是哪年死的,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一股巨大的悲伤瞬间席来。

当初你想来看看的时候,铁路没让你来,为什么今天——

“最新一批烈士遗骸归国的消息,你知道吧。”

你听见他声音有些哑。巨大的疑惑,在这一刻终于被解开。

铁路用车里带下来的水,擦了擦碑:“虽然拼不齐全,可好歹是回家了。”

照片上的军人,年轻而英武。这是铁路的生死战友,更是他的队员。

队员牺牲了,他这个队长却活了下来。

一个衣冠冢,承载的不仅是逝去的年轻生命,也承载着铁路心中那份长达十余年、分毫未减的自责与愧疚。

这个结,始终横亘在铁路心里,如同最锋利的尖刀,日夜不停地凌迟着他。

直到今日,离去的人魂归故土,活着的人才得到一丝心灵上的安宁。

仔细擦拭完墓碑上的尘,铁路转身看到眼圈泛红的你,于是轻轻抓起你的手。

坚定、有力,却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看看,还认得出吗?”他对着墓碑道:“当年的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我也都这个岁数了,只有你是一点没变。”

忽然之间,你就明白了。

他今日带你来此,是要以最庄重的方式,将你正式介绍给他生命中永远重要、也永远无法忘怀的部分。

深埋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当年不告而别,我……对不起……”你再也控制不住,哽咽着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说什么傻话呢。我这个年纪,还要害你为我伤心流泪,怎么想,要道歉的都该是我。” 铁路握着你的手,高高抬起,向A5展示道:“你一回来,我也可以调岗了。这下他们管天管地,也别想再管我。”

看着你的眼眸里,没有了刻意疏离,也没有了沉痛压抑,只剩下一种拨云见日的轻快与期待。

“我知道,也许我早已没有了资格,可我还是想问问。”他目光灼灼,语气却小心翼翼。

“姑娘,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话没说完,你已毫不犹豫地将五指挤入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还需要听我说什么吗。”你问。

巨大的欣喜,如扑面而来的强气流,瞬间侵袭了所有感官,铁路猛地收紧了与你相扣的手,另一只手臂用力一扯——

下一秒,你便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你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无间的举动惊得心头乱跳,下意识地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颈。

他一边稳稳抱着你,一边沿着来时的石阶,迈步朝陵园外孤零零停着的越野车走去。

你听见他促狭道:“有些事,总不好当着烈士英灵的面做,你说是不是?”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你下意识摸了摸还有些红肿的唇,偶尔瞟向他的眼神,被他轻而易举捉到。

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可空气中弥漫着的灼热与甜蜜,足以说明一切。

铁路本打算先带你去吃顿饭,却听你说:“你出来带证件了吗?”

“带了。”他拉开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以防万一,我们重要证件一般随身携带。”

你看了看,用得着都在,“那先送我回趟单位吧,我落了样东西。”

“落什么了?”

你却答非所问,甚至带几分挑战的语气,看着他一字一顿:“铁路,你敢犯错误吗。”

铁路若有所思道:“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错误。”

“先斩后奏。”

撂下这句,不等他再问,你便迅速打开车门,一路小跑着冲进办公楼。不到两分钟,又如同旋风般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

“砰”的一声,车门被重重关上。

你将深红色的本子,“啪”一下扔在他面前的仪表台上。

“现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望向他的灼灼眼神中,是不容退缩的勇气和期待。

可是他却说:“我这个人,一向不愿意犯错误。”

眼看那光芒就要黯淡下去,他继续不疾不徐道:“所以,总要做足万全的准备。”

铁路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展开了压在你的户口本上。

“你……你怎么会……?万一我今天没答应……不对,这你是怎么提前批下来的?” 你看着那份已经盖了好几枚红戳的结婚申请,一时瞠目结舌,都不知该问哪句好了。

铁路看你傻乎乎,一副又惊又喜的可爱模样,笑意已是抑制不住,“这辈子到现在,生生死死不知经历多少场。这点点小小的‘特权’,他们总得满足我吧?”

“至于你同不同意。”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你的鼻尖,“如果你今天真的没点头,回去它就会进碎纸机。”

“但是现在么——”他抬腕看了眼时间,然后不带任何犹豫地调转车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民政局这会儿还没下班。”

你听见他说:“我想,我们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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