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错过了她
那年夏天,梧桐树影婆娑的校园里,蝉鸣声总在午后准时响起。我抱着物理竞赛题集穿过长廊时,第三次在转角遇见那个踮着脚尖给绿植浇水的女孩。阳光透过她浅蓝色连衣裙的镂空花纹,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串遗落的密码。
苏芮是转学生这件事,我是在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时才知道的。她站在主席台上念"氦氖氩氪氙"化学元素周期表的样子,让台下哄笑一片,而我的目光却黏在她发间随动作摇晃的银杏叶发卡上。那天之后,我总能在图书馆靠窗的第三排发现她——左手压着英文原版书,右手转笔的速度与窗外云朵漂移的节奏奇妙地同步。
我们真正的交集始于雨季。当她把伞倾斜向我这边时,我闻到她书包上挂着的中药香囊气味,苦涩里藏着当归的甜。"你竞赛班的吧?"她指着被我攥出褶皱的试卷,"这道双星系统的题,用开普勒第三定律会更快。"她睫毛上沾着雨珠演算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养在瓷碗里的水仙花。
暑假前的最后一次社团活动,天文社在顶楼架设望远镜观测金星合月。苏芮把观测记录本忘在了器材室,我翻开时看见扉页贴着NASA旅行者号的金唱片照片,旁边钢笔写着"要听懂星辰的语言"。那晚我抄下她记录的每个数据,却在归还时发现她正在和航模社的社长讨论土星五号火箭的燃料配比。她眼里跃动的光芒,比我们观测到的木星大红斑还要耀眼。
转折发生在高三的物理竞赛集训。当我沉浸在黎曼猜想中时,同桌突然推来手机——屏幕上苏芮穿着病号服靠在窗边的照片刺痛了我的眼睛。原来她书包里永远带着的中药香囊,不是文艺少女的装饰品。去医院的公交车上,我数清了口袋里叠成小船的药方:黄芪30克,白术15克,防风10克......却在病房门口听见她母亲压抑的抽泣声。透过门缝,我看见她正在给临床的小女孩折纸飞机,苍白的指尖翻飞出完美的波音747机翼。
高考放榜那天,我在光荣榜上看到苏芮被保送北航的消息。她的证件照依然别着那枚银杏叶发卡,而我的抽屉里还躺着没送出去的、用竞赛奖金买的陨石标本。后来我在大学实验室做光谱分析时,总会在特定波长想起她解释多普勒效应时的样子——她说红移就像宇宙在退行,而有些错过,在发生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追回。
去年冬天同学聚会,航模社社长说起苏芮在西北基地参与新型燃料研发时,我的咖啡杯在碟沿磕出清脆的声响。散场时雪下得正紧,商场巨幕正在播放航天发射新闻,我看见控制室里闪过熟悉的身影。她耳畔别着的,还是那枚微微发黄的银杏叶发卡。
此刻书桌上的陨石标本在台灯下泛着铁镍结晶的微光,我想起十六岁那个没有送出去的午后。有些心事就像星际尘埃,在穿越大气层时燃烧殆尽,最终能落在地面的,不过是玻璃质地的陨石坑。而那年错过的何止是她,还有那个在器材室偷看她星图笔记时,心跳比秒表走得更快的自己。